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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牛

    “娃儿看什么呢?”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座沙洲。

    周贵割完芦苇回来,见他还在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水湾,乱石,没什么稀奇。

    “这样的沙洲,这湖边多的是。”

    周贵把镰刀扔上车:

    “水大的时候淹掉一半,水退了又露出来。没人上去,没用的地方。”

    贵迟没动。

    周贵也不再说,赶着牛车往回走。

    芦苇秆子在车后头拖了一路,簌簌地响。

    ……

    夜里,贵迟没睡着。

    矮屋里的呼噜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他面朝土墙,眼睛睁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看见的那座沙洲。

    书上写的就是那里。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

    他估算了距离。从村子往湖边,那条土路他白天记得很清楚,就算夜里摸黑走,他这小短腿一个晚上也能走个来回。难的是那十几丈水面。

    最稳妥当然是大人划船带他去。但人也好船也好,哪一样都不用想。

    贵迟面朝土墙,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着东西:

    扎竹筏?浮木?脚盆?

    都不行。

    搬运这些东西他这点力气根本不够,还不能做得太显眼。

    周贵的呼噜声还在响,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贵迟忽然愣了一下。

    牛。

    李家有两头牛。一头老黄牛拉车,一头大水牛耕地。水牛精贵,比老黄牛值钱多了,但温顺,不认生。他在河边蹲了几年,水牛也常在河边放,早就混了个脸熟。

    要是能骑着牛过水……

    他摸了摸眉心。

    ……

    接下来半个月,贵迟天天往河边跑。

    但不是去翻石头。

    他去找那头水牛。

    水牛每天上午都被牵到河边放,拴在一棵老柳树下,周围一圈青草,够它吃到晌午。贵迟就蹲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坐着。

    头两天,水牛没理他。

    三四天,他已经能蹲在水牛旁边了。水牛的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苍蝇,偶尔甩到他身上,他也不躲。

    第七天,水牛吃饱了,趴在地上睡觉。

    贵迟抱着老牛的脑袋,把额头抵在水牛额头上……

    前世他是炼器师,往来的道友里有二阶豢兽师,分享过一些粗浅的法子。

    最简单的就是把自身灵气送进兽体内,能增加好感,让畜生听话些。

    这半个月攒下的灵气不多,但水牛温顺,通人性,也许能行……

    将窍穴里的灵气悄悄送进牛脑中。

    很慢。他不敢一次送太多,怕水牛受惊。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牛啊牛啊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就眨眨眼睛。牛听不懂他说话,却学着他把眼睛眨了又眨。

    贵迟知道这是成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贵迟每天都跟牛待在一块儿。牛吃草他就在旁边看着,牛吃饱了趴着地上睡觉,他也躺在牛肚子上闭目修炼。傍晚都是趴在水牛背上回来的。

    村里放羊的田老头,赶着几只羊从河边过,看见贵迟趴在水牛旁边,愣了一下,回去就跟人说了。

    “李家那个小傻子,天天蹲河边,守着那头大水牛,也不知道干啥。”

    后来去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看见了。

    “可不是么,一蹲就是一上午,牛在哪儿他在哪儿,跟养熟了似的。”

    再后来,这话传到孙氏耳朵里。

    傍晚吃饭时,当着李根水的面说:

    “这小傻子,成了家生子,倒知道给主家放牛。也算没白吃我这几年做的饭。往后啊这牛就给他放好了,阿贵也省下一桩事儿。”

    周贵跟着笑了两声。

    倒是李根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憋得通红,到底没说出话。

    当晚周贵就架着老黄牛去了安黎县请郎中,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临走前他跟贵迟交代,要是赶不上,他得在城门口守一夜,一早才能进城。

    让这贵迟一个人在家,别怕,安心睡觉。

    ……

    深夜,周贵没回来。

    贵迟慢慢坐起来,下了炕,摸到李家院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开时会响。他推得很慢,一点一点。门轴吱了一声,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到李根水那屋的窗根底下。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孙氏的声音:

    “贵迟那孩子过继给了周贵,往后也算有个着落。周贵这些年对咱们李家也算尽心,等老爷……就放他出去单过,那间矮房就给他俩住着,也算咱们李家对得起他。”

    没有李根水的声音,因该是昏睡了过去。

    只听孙氏声音接着想起:

    “陈氏妹妹,你也别担心。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往后木禾也大了,等老爷……,家里也用不着什么管家,周贵跟那傻子去外头住,院子里的活你多帮着收拾。苗儿还小,有她两个哥哥在,养大她不成问题。”

    陈氏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贵迟听见她怀里的小闺女哼哼了两声,像是醒了。

    李木禾的声音插进来,闷闷的:

    “娘,分家的事……等爹好起来再说吧。”

    一句一句……

    他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等里头没有再说话,便猫着腰摸到厨房那边。

    厨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往墙上看。

    两个葫芦挂在那儿,一大一小,肚大口小,塞着木塞。

    他踮起脚把两个葫芦摘下来,用麻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葫芦垂到胸口,沉甸甸的。

    他摸出厨房,往牛棚走。

    水牛卧在棚里,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认出是他。

    想要起身……

    “嘘!别动!”

    贵迟将牛棚木头一个一个取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取解那根拴牛的麻绳,而是先将牛脖子上的铃铛儿轻手摘下。

    这才把麻绳套在牛脖子上,轻轻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走了两步。

    他又拉了拉。

    水牛跟着他,一步一步,出了牛棚。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贵迟牵着牛,贴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一点一点推开,一人一牛钻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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