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少炎赶到山门前的时候,赵霄正把最后一点药力压进经脉里。
他身上的焦黑还没完全褪,肩头衣料破得不像样,额头那道血口倒是结了痂。
那面黑旗还插在旁边,旗面被火浪烧掉半角,可上面的字依旧扎眼。
大周赵霄,挑战离火宗五十岁以下所有修士。
不敢战,送一道一品天地灵火。
朗少炎看见第二行字,脸皮当场抽了一下。
真缺德。
这不是来挑战,这是端着刀子往离火宗脸上刻字。
偏偏这小子还没被打趴,反而坐在旗旁边疗伤,坐得很稳,像真把离火宗山门当成了自家校场。
朗少炎原本憋着一肚子火。
可下一息,他看清了赵霄的脸。
那点火气卡住了。
这眉眼……
怎么有点像赵辰安?
不是完全像。
赵辰安那人笑起来更随性,眼神里总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下一刻就能跟你称兄道弟,也能下一刻掀桌子抢火。
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更硬。
更直。
像一块刚从雷里砸出来的铁,伤得越重,越不肯弯。
但那鼻梁,那嘴角带血还要笑一下的劲,太眼熟了。
赵霄睁开眼的时候,药力刚好走完一周天。
天品疗伤丹确实厉害。
刚才被周赤阳火意烧乱的经脉稳了,肩头火毒也被压下去大半,手骨还疼,但能握拳。
灵力没完全补满,可比刚才强太多。
够打。
至少还能再打一场。
他站起来,先朝红袍长老拱手。
“多谢前辈赐丹。”
这句谢是真心的。
对方可以让他带着伤继续打,反正他自己把旗插在这里,挨死都没人能说离火宗不讲理。
可这位长老给了丹,还给了半个时辰。
离火宗要脸。
这让赵霄有点难受。
因为越要脸的宗门,被他这么一搞,仇就越扎实。
完了。
以后要是父皇知道他为了借火,把离火宗山门闹成这样,估计会先夸一句有胆子,再骂一句不会办事。
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他要的是灵火。
赵辰安那边在等。
赵霄把拳头握了握,骨节里紫雷跳了一下,疼得他眉头动了动,又被他压住。
“晚辈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抬头看向红袍长老,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楚。
“可以继续。”
离火宗弟子一阵骚动。
红袍长老看着赵霄,半晌没有开口。
他是真有点可惜。
这小子要不是用这种方式上门,离火宗未必不能结交。
四极境硬撼化龙,临阵破境,还能把周赤阳打出血,这放在哪个宗门都是天才。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靠花哨秘法撑门面。
是能扛。
是真敢拼。
这种年轻人,若能和离火宗弟子喝一顿酒,打一场正常切磋,日后说不定还是一桩好缘分。
可偏偏他插了那面旗。
宗门颜面这东西,有时候很蠢,却不能不要。
离火宗今日若低头,明天春秋商行就能把战报卖遍东胜神州。
“赵霄。”
红袍长老缓缓开口。
赵霄抬眼。
“前辈。”
红袍长老盯着他。
“你若现在拔旗,老夫可以当此事是年轻人一时冲动。你伤我宗弟子,我宗弟子也伤了你。此事到此为止。”
离火宗弟子脸色一变。
“长老!”
“怎么能到此为止?”
“他还没给离火宗赔罪!”
红袍长老没有回头。
那些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赵霄却沉默了。
拔旗?
到此为止?
这其实是好意。
他听得出来。
这位长老给了他一个台阶,只要他顺着下来,今天不会死,也不会被废。
以后若再通过别的办法谈灵火,说不定还有余地。
可是没时间了。
父皇在九重山脉前。
百世道人在渡劫。
他不确定一道地品灵火到底能不能帮上忙,可只要有可能,他就不能空手回去。
赵霄低头看了一眼旗杆,伸手握住。
离火宗弟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要拔了?”
“算他识相。”
“哼,早这样不就完了。”
赵霄把旗杆拔了出来。
红袍长老眼神稍缓。
朗少炎站在人群后面,却觉得不对。
这动作不像认怂。
果然,赵霄将黑旗换了个位置,往更前方一插。
砰!
旗杆扎进石阶,裂纹向外炸开半尺。
赵霄抬起头。
“前辈好意,晚辈记下了。”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点血痂,笑得有点难看。
“但这旗,不能拔。”
山门前又安静了。
红袍长老脸色彻底冷下去。
赵霄知道自己这话欠揍。
可他没办法。
他今天来就不是为了讨人喜欢的。
“我父皇那边等不起。”
赵霄看着红袍长老,一字一句道:“灵火,我一定要拿。”
“若离火宗觉得我狂,那就打到我拿不动旗。”
“若我拿得动,我就继续站在这里。”
这话一落,周赤阳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秦烈。”
红袍长老转身,声音压得很低。
人群里,一个赤发青年迈出一步。
他身上的火意比周赤阳更爆,刚走出来,周围几个弟子便主动让开。
那不是尊敬那么简单,是怕被他身上的火劲溅到。
秦烈扭了扭脖子,咧嘴一笑。
“大周赵霄是吧?”
“嗯。”
“你刚才说死伤不论?”
赵霄看着他。
“说了。”
秦烈笑得更重。
“行,我喜欢这句。”
赵霄拳头慢慢握紧。
紫雷从指缝里跳出来,又被他压回骨头里。
不能急。
这人一看就想一上来把他炸穿。
他现在刚恢复,不能像打周赤阳那样硬吃开局。
得先撑。
撑住,再找破绽。
就在秦烈要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等等。”
秦烈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爽。
“谁?”
人群分开。
朗少炎走了出来。
离火宗弟子看清他,先是一愣,随后齐齐变色。
“少宗主?”
“少宗主出关了?”
“朗师兄!”
红袍长老也怔了一下。
“少炎?”
朗少炎没急着回话。
他先看了红袍长老一眼,又看了看那面黑旗,最后目光落在赵霄脸上。
越看越像。
不是长相全像,是那种惹事的味太像。
朗少炎心里忽然有点牙疼。
赵辰安当年在熔岩深渊里也是这样,看着像讲道理,真到关键时刻,比谁都不讲道理。
现在好了。
儿子上门了。
还上来就要火。
他走到秦烈前面,抬手按住秦烈肩膀。
“这一场,我来。”
朗少炎一句“这一场,我来”,山门前的离火宗弟子当场炸了。
“少宗主出手?”
“这下稳了!”
“赵霄再能扛也没用,少宗主可是化龙后期!”
“当年少宗主跟仙台强者交手都没败,他一个四极巅峰拿什么打?”
赵霄听着这些声音,手指慢慢收紧。
化龙后期。
完了。
刚才周赤阳只是化龙初期,他已经差点被烧成炭。
现在出来一个化龙后期,还是什么少宗主,听这帮弟子的意思,这人不是普通化龙后期。
这不是继续打。
这是上强度了。
可赵霄没有退。
他今天已经把旗插到离火宗山门前,又把话说死了,现在退一步,前面挨的打全白挨。
父皇那边等不起。
他也不能在这里等离火宗慢慢消气。
赵霄抬手按住黑旗旗杆,紫雷顺着手背跳了一下。
“好。”
他说得很短。
红袍长老皱眉看向朗少炎。
“少炎,你刚出关,伤势……”
“已经无碍。”
朗少炎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赵霄身上。
“长老放心,我有分寸。”
红袍长老听见这句,心里反而更不放心。
朗少炎这个“有分寸”,从来不是正常人的有分寸。
他年轻时候跟人打架,嘴上说点到为止,转头就把人打进丹炉边上躺了三天。
不过眼下也确实该由他出手。
秦烈出手容易把事情打坏。
朗少炎不一样,他是少宗主,赢了能压住宗门颜面,手里也知道轻重。
至少应该知道。
赵霄看着朗少炎一步步走出来,身体里的雷意被他强行压住。
不能乱。
对面修为高他太多,真要一开局就被对方压住,他可能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九霄神雷体能扛,能在挨打里找机会。
可化龙后期的火法,真不一定是“能扛”两个字能解决的。
得看准。
得先活过第一轮。
朗少炎在他十丈外停下,没有立刻动手,反而问了一句。
“小道友,你可是姓赵?”
赵霄愣了一下。
这不是废话吗?
旗上写得那么大,离火宗弟子骂了半天“大周赵霄”,这位少宗主现在才问他姓什么?
赵霄眼皮跳了跳,没敢放松。
高手打架前说怪话,八成没好事。
“是。”
朗少炎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果然。
赵辰安的儿子。
而且多半是亲儿子,不是族中哪个后辈。
这眉眼,这脾气,这种“我知道我很欠揍但我还是要干”的劲,离谱得很纯正。
当然,不能相认。
一相认,这架就不好打了。
离火宗弟子也会觉得他偏帮外人。
赵霄这小子八成也会顺杆爬,开口就是“既然你认识我父皇,那灵火借我一道”。
想得美。
先打服再说。
朗少炎笑道:“行,姓赵就行。”
赵霄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叫姓赵就行?
这人认识父皇?
不对,不能乱猜。
东胜神州姓赵的人多了,大周虽然如今是天朝,可在离火宗这种旁门边缘势力眼里,未必够看。
而且对方要是真认识父皇,不该这个反应。
这笑怎么看都像想揍人。
赵霄心里骂了一句。
遇到个笑着打人的。
朗少炎抬手,掌心一缕赤金火苗跳了出来。
火苗不大,却让周围离火宗弟子脸色都变了。
“赤皇真火……”
“少宗主一上来就用这个?”
“这赵霄要惨了。”
赵霄听见“赤皇真火”四个字,手臂上的雷纹亮得更快。
天品?
不对,不像天地灵火,像某种火道真元修出来的本命火。
可这东西给他的压力,比周赤阳的赤阳轮强太多。
朗少炎看着他,提醒了一句。
“这一火落下,你若还想着硬扛,骨头会焦。”
赵霄咧了咧嘴。
“多谢提醒。”
嘴上谢,心里更烦。
这人还真讲究,出手前先告诉你会疼。
可告诉有什么用?
难道他说一句骨头会焦,自己就能不被烧?
还是得打。
赵霄脚下紫雷炸开,整个人没有后退,反而先冲了出去。
离火宗弟子一愣。
“他敢先攻?”
“疯了吧?”
朗少炎也挑了挑眉。
不错。
面对修为高太多的对手,最怕的就是站在原地等死。
赵霄敢先动,说明脑子没被境界差距吓空。
可惜。
差距还是差距。
朗少炎手指一弹,那缕赤金火苗飞出半寸,下一息直接出现在赵霄胸前。
快。
太快。
赵霄只来得及把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轰!
赤金火光炸开。
赵霄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双脚在石阶上犁出两道深痕,最后撞在黑旗旁边才停住。
手臂疼得发麻。
不。
不是麻,是烫到没知觉。
赵霄低头一看,臂上的雷纹被烧断了几条,皮肉焦黑,里面的雷力正疯狂往外顶,才没让那股火意钻进骨缝。
好狠。
这还是提醒过的。
要是没挡住,胸口估计真得开个洞。
朗少炎没有追击,只站在原地看他。
“还能打?”
赵霄甩了甩手,焦黑皮肉裂开,血刚冒出来就被火意蒸掉。
疼。
但能动。
那就还能打。
“能。”
朗少炎点点头。
“那再来。”
赤金火苗一分为三,悬在他指间。
赵霄看得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缕就把他轰成这样,三缕?
这少宗主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他了?
可赵霄没有喊停。
喊停就完了。
他要灵火,就得让离火宗知道,他不是仗着身份来讹人,他是真敢用命换。
紫雷从他脚下炸开,赵霄这次没有直冲,而是绕到侧面。
第一缕赤金火擦着肩头飞过,衣料瞬间化灰。第二缕封住退路,第三缕则直接压向他眉心。
赵霄牙关一咬,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拳头砸在石阶上。
轰!
紫雷贴地炸起,强行把第三缕火苗顶偏半寸。
就是这半寸。
赵霄从火光缝隙里冲出来,拳头直奔朗少炎下巴。
朗少炎眼睛亮了一点。
这反应可以。
挨了第一击后,还敢用雷力炸地借位,说明不是只会硬扛的莽夫。
赵辰安这儿子,倒是真有点东西。
他抬手一挡。
拳掌相撞。
赵霄只觉得自己砸中的不是手掌,而是一座烧红的火炉。
赤金火意顺着拳面往骨头里钻,紫雷立刻反扑,两股力量在手臂里撞得他差点当场骂出声。
朗少炎手掌轻轻一压。
砰!
赵霄被压得单膝往下一坠。
离火宗弟子眼睛又亮了。
“跪了!”
这两个字刚出口,赵霄另一只脚猛地往前一踏,膝盖硬是在离地半寸的位置停住。
石阶碎了。
膝盖没落下。
赵霄抬头,额角青筋跳着,嘴角却咧开。
“你们离火宗弟子,是不是就爱看人跪?”
那喊话的弟子脸色一红。
朗少炎也笑了。
“嘴挺硬。”
赵霄咬牙道:“随我父皇。”
这话一出,朗少炎手上的力道差点没稳住。
还真是赵辰安儿子。
这句随我父皇,说得太顺了。
他心里那点恶趣味更重。
当初打不过你爹,现在总不能打不过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