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儿门口。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韩老海,真到了这个,却还是从心底里开始发怵。
别看他敢在粮站跟着站长和工作人员闹,但这里不一样。
搁过去,这就是县太爷待的地方,进门有罪没罪,也得先挨上几板子。
“老海叔,愣着干啥,大门口就在那边,不是您说的要讨个说法嘛!”
呃……
杜百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
韩老海脸涨得通红,心里已经后悔了。
可现在骑虎难下,不进去是不行了。
“去就去,你当老子怕啊!”
嘴上说着不怕,可脚底下却很现实。
之前因为军令状那件事,韩老海带头顶着,结果被刘景宽狠狠地收拾了一回。
自那以后,每次来县委大院儿,他的腿肚子都转筋。
山东屯的小黑屋,韩老海感觉就是跟县委这帮人学的。
喂大蒜算是后开发出来的损招。
“老海叔,到底进不进啊?等会儿人家该下班了。”
俩人在大门口磨磨唧唧的,门卫早就发现了不正常,已经给保卫干事打电话了。
韩老海正犹豫着,一眼看到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其中一个……
“百顺,你看那小子是不是山东屯的那个……那个叫张崇兴的。”
杜百顺已经看见了,闻言点了点头。
“没错,是大兴子。”
韩老海现在瞅见张崇兴就来气,他被关小黑屋,还有他们屯子的知青许大勇等人被关,都跟张崇兴脱不开关系。
张崇兴也看到了韩老海和杜百顺。
“大姐夫,来县委有事啊?”
张崇兴朝杜百顺打了个招呼,至于韩老海,这老东西之前干的那没皮燕子的破事,不值得搭理。
“跟我们屯子韩支书来找刘主任。”
“刘主任就在办公室呢,咋不进去啊?”
杜百顺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韩老海。
哼!
韩老海没言语,转头看向了一旁,还傲娇了一把。
“大兴子,你来干啥的?”
“屯子里要建个养鸡场,来找刘主任聊聊鸡苗的事。”
养鸡场的厂房盖得已经差不多了,鸡苗的事也得抓紧了。
屯子里解决不了,只能找县里求助。
刚才已经和刘景宽谈好了,县里帮着联系1000只鸡苗。
当然了,这笔钱也得从山东屯的公账里出。
忙活完这个事,张崇兴准备去罐头厂看看秀莲和玉英,刚出来就遇见了杜百顺。
听张崇兴主动说起养鸡场,韩老海顿时火冒三丈。
“你们屯子凭啥要办养鸡场。”
呃?
张崇兴被吼得一愣,像看精神病一样看向韩老海。
这老东西是被晒癔症了吧?
“我们屯子办养鸡场关你啥屁事?还得先让你同意咋的?”
“我……”
韩老海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可这事容不得他不火大。
县里的领导也太偏心眼儿了吧。
之前逼着他们立军令状,要求每个屯子都得保证让社员们的分红翻一番。
山东屯是走在了前面,梁凤霞带着村里人种蘑菇,发了笔财。
这种好事不能只许山东屯干,不让别的村学吧?
可是山东屯那边建暖房的时候,县里不但出钱支持,还请来了专区行署的领导帮着站台。
等到韩老海也想干的时候,直接被刘景宽给拍了下来。
还说啥?
让他们另外找出路。
出路是那么好找的吗?
说的容易。
真要是有那么多出路,整个西河县,各个屯子早就发财,实现那个啥……
GC主义了。
韩老海哪里懂啥叫市场饱和,现在山东屯年产双孢菇已经达到了40万斤,不但能供应县里的罐头厂,还能剩余一部分投放到市场上。
真要是撕开口子,让合村合镇都敞开了种蘑菇。
用不了两年,西河县的蘑菇就得成了灾。
现在运输条件不便利,一旦蘑菇的产量在西河县,还有附近几个地区消化不掉,到时候老百姓白忙活了不说,还会造成极大的损失。
这个责任谁来担着?
张崇兴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和刘海掰扯清楚,又通过刘海,才让刘景宽最终打消了将西河县变成蘑菇之乡的念头。
可韩老海不管这些,他看到的就是山东屯的老百姓年底分红的时候,往口袋里揣票子,而只有一山之隔的夹皮沟,分红那天,村里人即便不当着他的面说,背后也都在嘀咕,说他这个村支书没用。
现在更过分了,山东屯的蘑菇已经让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还要建养鸡场。
干脆把所有赚钱的营生都安置在山东屯算了,让那边的人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其他屯子老百姓全都去啃窝窝头。
对了,把罐头厂也挪到山东屯去,让全村的人都当工人,端铁饭碗,吃商品粮。
韩老海越想越生气,要不是明知道打不过,张崇兴更不会惯着他,非得抡两拳头。
“你小子少得了便宜卖乖,好处都让你们山东屯给占去了,今个我老韩就要讨个说法。”
“你要讨什么说法?”
呃……
韩老海刚才情绪太激动,一时间没注意到,刘景宽啥时候过来了。
刘景宽也是刚和张崇兴说完鸡苗的事,出来上厕所,正好看见保卫干事要下楼。
得知县委大院儿门口来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也不禁好奇。
这青天白日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跑政府机关门口找事来了,便跟着一起过来瞧瞧到底咋回事。
正好听见韩老海在大声嚷嚷。
见刘景宽已经到了跟前,韩老海反倒是不怕了。
“刘主任,我今个来就是想问问,我们夹皮沟到底还算不算西河县的。”
这是啥屁话?
夹皮沟永远是西河县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谁吃啥好药了?
咋滴?
还想闹独立啊?
“有话说清楚了,有问题也要通过正常途径反映,韩老海同志,你也是老党员了,堵着县委大院儿门口大吵大闹的,像什么样子。”
不亏是做领导的,一番话说完,立刻就占据了主动权。
韩老海被噎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可要是就这么怂了,大老远的过来,又是为了啥?
“说就说,刘主任,山东屯已经种蘑菇发家了,为啥县里还出钱出料的给他们盖啥养鸡场,当领导的也不能太偏心眼儿了吧?”
这都说的啥屁话啊?
刘景宽以前在物资站当站长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韩老海是个杠子头。
前年军令状那档子事,也是韩老海带头闹事,本来就不待见这个老货。
今天更过分了,居然还堵着门来闹。
真当他这个县革委会主任是个没脾气的呢。
“韩老海同志,全县农村经济发展,县委是有整体战略布局的。”
这是刘景宽去专区行署开会的时候,刚学来的新词儿。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你如果有意见的话,可以通过正规途径提出来。”
“我就现在提。”
韩老海也是豁出去了,今个非得把憋在心里的这口怨气吐出来。
“刘主任,你就解释清楚了,为啥种蘑菇,还有养鸡,都是山东屯的,没有我没别的屯子的事。”
我解释个屁。
养鸡场这件事,刘景宽也不愿意,可那天被梁凤霞给架起来了,不得不答应。
现在让他咋说?
“我说了,西河县的农村经济发展要符合整体战略布局,韩老海同志,你再这么胡搅蛮缠,我就要处理你。”
刘景宽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反正最终解释权归领导,他这个领导要是不够份量的话,专区行署还有更大的呢。
咋?
不服!
“这位同志,你是和韩老海同志一起来的?”
杜百顺突然被点名,一时间也愣住了。
在一旁看热闹的张崇兴忙道:“刘主任,这是夹皮沟的民兵队长,村党支部成员杜百顺。”
杜百顺张了张嘴:“韩支书要来,我……赶车的。”
呃?
韩老海转头看向杜百顺。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这就把老子给卖了?
“杜百顺同志,我现在就委任你先代行夹皮沟村支书,韩老海同志,就地免职。”
啥玩意儿?
韩老海懵了,他就是牛逼吹大了,来要个说法,这咋还把当了二十多年的村支书给整没了?
我……
我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