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山带着沈鹤眠回到沈宅,已经是次日晚上了。
沈家老宅的灯全点亮了。
从大门到正厅,从正厅到后院,每一盏灯都被点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青石板上,把整座老宅子照得像一个巨大而温暖的灯笼。
安南站在正厅门口等着。
她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从收到沈砚山回来的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离开过正厅门口。
佣人给她搬了小凳子,她不坐。
佣人给她端了甜点,她也不吃。
急急如律令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安南脚边,用脑袋蹭她的小腿。
安南蹲下来,摸着他的脑袋碎碎念。
“急急,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急急,爸爸会没事的吧?”
“急急,你说话呀。”
急急如律令不语,就蹲在安南旁边,和她一起望着大门口的方向。
天黑透了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声音。
安南猛地站了起来。
急急如律令汪了一声,尾巴摇啊摇的。
大门开了。
沈砚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人,沈鹤眠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
他看着瘦了很多,脸色惨白惨白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安南没有立刻扑上去。
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轮椅上的沈鹤眠,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沈鹤眠也看到了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口型安南看得很清楚。
他在叫她南南。
安南终于动了。
她几乎是用跑的,在沈砚山的叮嘱声中,她跑到轮椅前面,仰着头看着沈鹤眠的脸。
沈鹤眠瘦得脱了相,好在没有别的外伤和咒术残留的痕迹。
“爸爸。”
安南的声音很轻,仰着脸笑。
“你回来了。”
沈鹤眠伸出手,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然后落在了安南的头顶上。
安南也伸出手,把沈鹤眠的手从自己头顶上拿下来,用自己两只小小的手包住了那只大大的手。
“爸爸,我们进去说吧。”
安南的声音甜甜的。
“外面冷,别感冒了。”
沈砚山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把所有人都遣走了,自己推着沈鹤眠的轮椅,安南走在旁边,一家三口穿过了青石板铺成的院子,最后进了沈鹤眠的卧室。
安南跑过去把窗帘拉好,把被子铺开,让沈砚山把沈鹤眠从轮椅上扶到床上。
然后她去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特地为他准备的,担心他最近吃得不好,肠胃不适,熬得很软。
安南从厨房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监督者沈鹤眠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光。
沈鹤眠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安南,张开了嘴。
粥不烫不凉,刚刚好。
喝过了粥,沈鹤眠有力气说话了,安南开始问起他在百里家族的禁地都发生了什么。
沈鹤眠简单地回复了几句,安南想起自己追踪探灵的时候,发现的另一道气息,忍不住问他。
“爸爸,你知道关在你隔壁的人是谁吗?”
“我隔壁还有人吗?”
沈鹤眠一怔。
“我刚被关进去的时候,想找人说说话,试图敲过墙壁,但是没有人回应我。”
“后面我好像听到了隔壁有动静,听到了百里家族守卫者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安南听着他的描述,心底却莫名紧张起来。
能被关进百里家族禁地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总觉得那个人的气息太熟悉了,虽然被百里家族的符纸咒术干预了,但她有种本能的直觉和渴望。
她必须搞清楚那个人是谁。
安南没有继续追问沈鹤眠,爸爸刚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回来,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她不忍心再让他回忆更多。
她把被子给沈鹤眠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了句“爸爸晚安”,然后走出了卧室。
沈砚山跟了出来。
“哥哥,你也早点休息。”
安南仰着脸对着他说。
“这几天你赶路也累了。”
这么久的相处,沈砚山也熟悉了她的性子。
“南南,”沈砚山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安南笑得甜甜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没有呀,哥哥你想多了,我就是担心爸爸和你的身体,别的没什么呀。”
沈砚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干干净净的,他点点头,揉了揉她的脸,站起来走了。
安南站在原地,看着沈砚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间,安南就把门反锁了。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黄纸,一盒朱砂,一支狼毫笔,把东西摆在桌上。
她又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红绳扎着口,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铜钱、一小块黑乎乎的药丸和一根羽毛。
铜钱是师父给的,师父说这枚铜钱在古墓里埋了八百年,吸足了阴气,用来做寻人的媒介再好不过。
黑乎乎的药丸和羽毛都是上次百里家族派来的信使给她的。
安南把三样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然后开始画符。
她画得很慢很慢,她要画的这道符太复杂了,复杂到她只是隐约记得师父在很久以前提过一次。
“如果要找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人,可以用穿墙探灵符,但那个符太危险了,反噬很大,你记着就行,不要学。”
安南没有学,还好她对符咒的记忆非常敏锐。
她记得师父说过的那几个关键的点:要用至阴之物做媒介,要用自身的血做引线,符成之后要立刻用红绳缠住中指,否则灵力会走偏。
她不记得完整的符怎么画了。
所以她打算自己摸索着改一改试试。
符法传承了几千年,每一道符都是经过无数代人的打磨和验证才定型下来的,擅自创符,轻则符毁,重则人亡。
但安南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能再让哥哥和爸爸去替自己冒险,家里也不会同意让她只身前往西南。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手里这些和百里家族有关的东西,用符法反向追踪,找到那个被关在禁地深处的人的气息。
那个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却又被重重符咒掩盖了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