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安南的师父百里惊鸿,已经被关进百里家族的禁地了。
禁地在百里老宅地下很深的地方,一条长长的石阶往下,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到最后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一间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口,送饭用的。
百里惊鸿被推进了左边那间。
她进来的时候是被人拖进来的,身上全是血。
她豁出自己的命,换了安南的求生之路。
百里家族的人抓她的时候用了刻着咒文的铁钩,从她的左肩胛骨下方穿过去,深可见骨。
铁钩连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石室的墙壁上,长度刚好够她走到铁门边,做不了别的动作。
石室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床,没有被子,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呛人的气味。
百里惊鸿被扔在稻草上,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趴在那里好久没有动,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真的动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后背的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冷。
她试着翻了个身,铁链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稻草上。
她躺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好几趟,送饭的人从门上的小口塞进来一碗水和一碗粥,又走了。
水洒了一半,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百里惊鸿终于能动的时候,她撑着地面慢慢地坐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刀子剜她的骨头一样,钻心的疼。
她靠着墙壁喘了很久,然后伸手够到了那碗水,一口气喝完了,又端起那碗粥,用手指把凉掉的粥往嘴里送,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她要活着。
她必须活着!
安南还那么小,还在等着她的十八岁之约,她不能死在这里。
吃完了粥,百里惊鸿的力气稍微回来了一些。
她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从隔壁传来的。
右边的那间石室里也有人。
先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很沉重。
然后那边就没有声音了,安静了很久,百里惊鸿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又听到隔壁的人咳嗽了一声。
那人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听起来病入膏肓的样子。
百里惊鸿听着那个咳嗽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觉得那个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开始发烧,铁钩穿过的伤口已经发炎了,周围又红又肿,摸上去烫得吓人。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百里惊鸿和隔壁的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不知道隔壁关的是谁,那个铁门太厚了,石壁也太厚了,除非对方扯着嗓子喊,否则根本听不清。
隔壁的人也从不喊叫。
只是偶尔,百里惊鸿会听到一些声音。
有时候是铁链响,有时候是一个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有时候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闷响。
有一次她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很短,很快就收住了。
百里惊鸿听到那声叹息的时候楞了一下,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声叹息会让她心里那么难受。
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是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她摇了摇头,把粥喝完,没有再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百里惊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铁钩的伤口处一直在化脓,她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会念叨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有时候是安南的名字,有时候是一些咒语,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送饭的人给她扔进来了一小瓶金创药和一卷纱布,没有再说别的话。
百里惊鸿看着那瓶金创药,就知道百里家族还要留着自己这条命,为家族卖命。
她自嘲一笑,面色冷漠地把药拿过来,自己咬着纱布把铁钩周围的烂肉清理了,上了药,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没有叫一声疼,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稻草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上了药之后她的烧退了一些,但身体还是虚得很,走几步路就喘。
她靠在墙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不是咳嗽,不是叹息,是一个人在说话。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里惊鸿一开始听不太清,她侧过头把耳朵朝着石壁的方向,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南南……对不起……爸爸……”
百里惊鸿猛地攥紧了手指。
南南?
她听错了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身子往石壁那边靠,铁链绷紧了,勒着她的手腕,她顾不上疼,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那个声音又传来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爸爸回不来了……你要好好长大……”
百里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南南,爸爸。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隔壁关着的人,是沈鹤眠。
百里惊鸿的手开始颤抖,她把手贴在石壁上,她想喊他,嘴唇张开了,那个“鹤”字已经到了嘴边,可是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回来了。
百里惊鸿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不能喊他。
她不知道沈鹤眠受了多重的伤,不知道他的精神是什么状态,如果他知道她也被关在这里,而且就在隔壁,他一定会疯的。
铁链锁不住他,他会把自己的骨头挣断也要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