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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8章 羞辱

    清辞望着盏里堆成尖的的石榴籽——

    颗颗剔润殷红,只是因在果子里挤挤挨挨攒在一处太久,早已瘪了身形。

    她蓦然觉着,自己与金瑶、程砚瑞三人,便好似这挤在一处的石榴籽——

    颗颗变了形,早就失了原本的从容与风华。

    好在,现在抽身还算不得晚。

    她笑意盈盈,道:

    “清辞多谢程姑娘。也难得三表哥还记得这些旧事,只是从前年少不懂事,总觉得旁人捧在手心说好的东西,定是好的,便也总喜欢跟着凑趣说喜欢。如今想来,那不是喜欢,是从众。”

    清辞顺势拿起旁边瓷碟里切好的一牙梨,笑道:

    “我现下真正喜欢的倒是这些清简凡物,这玉露梨清甜爽脆,莹白如雪,恰合本心,原是各人各味,强求不得。”

    坐在旁边的程氏在桌下用脚踢了一下清辞,抓了一把石榴硬塞进清辞手中,眉间微蹙:

    “清辞,喜不喜欢的,终归是砚瑞一片心意,吃石榴便是吃石榴,什么石榴、梨子,茉莉花、栀子花的,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程氏自知这话说得心亏理亏,可没办法,为了程家人她只能昧着良心。

    她因一场大病患了隐疾,年逾四旬才给刘余黔做了续弦,因着父母去世得早,出嫁前便一直寄居在三个兄长家里。

    吃人家的嘴短,她这嘴已经短了三十余年,再也长不长了!

    这个程砚瑞她并不喜欢,奈何三哥喜欢,她的心便只得跟着歪过去了。

    清辞人在屋檐下,终是垂首轻声道:“清辞……记下了。”

    程砚瑞心头微恼,面上仍端着温婉笑意:“原是未哥哥误会了。”

    她顿了顿,

    “哥哥素来心善,今日亦是如此。我晌午到码头时未见他人,本有些不悦,后来才知晓,他路上遇见个摔伤的老翁,竟亲自将人送去医馆,直等到老翁家人赶来才离开——连特意为我挑的那袋雨花石,都忘在了医馆。那医馆离码头好远,可是把哥哥累坏了。”

    刘启未此时面颊微微泛红,额前虚汗点点,这自是他的鬼话。

    今日那乞儿替人传话:“若不想程砚瑞知晓画舫的事,就往观音庙后门正对的老槐树下埋张二十两的银票。”

    他辨不出真假,却不敢拿前程去赌,只得照做。

    银票埋置妥当,他躲在寺墙残垣后守了整整半个时辰,却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欢叫着挖出银票,蹦跳着跑开。

    待他匆匆从观音寺赶回码头,程砚瑞已等候多时,他便只得扯了这个谎,好在这丫头缺心眼,信了。

    这口闷气梗在喉头,偏又是见不得光的丑事,只得生生咽下。

    他隐约觉得此事与那抚琴的哑女脱不了干系。

    等把砚瑞平安送走,这些账,总该一笔笔理清楚。

    清辞攥着石榴籽的手倏得一紧:这京城来的姑娘心眼不多啊。

    是了,她又自嘲一笑,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刘启未骗得团团转。

    清辞望向刘启未,佯装心疼:

    “可不是,你瞧三表哥额间汗湿,面上灼灼,定是白日里奔波,还没缓过来。”

    众人闻言皆望向刘启未,果见他面色发红,气息微促,心下奇怪,刘启未是几个兄弟中身子骨最强健的,去京城不过两载,学问没见长,身子怎得先亏下来了?

    程氏瞧他这般情状,也当是累着了,温言道:

    “启未脸色确是不佳,不若今日便早些散了,你也能好生歇息。”

    程砚瑞哪里肯依?

    她午后足足睡了一下午,此时精神正旺,这般早散场,回去数星星吗?

    桌下纤指悄悄一探,在刘启未腿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刘启未此刻面红汗出,四分是心虚,六分却是另一桩难以启齿的症候。

    自那日画舫云雨间骤生惊吓,他便如折翼的鸾鸟,再难振翅。

    任金瑶燎得他心头滚烫,身下那处却似寒潭沉木,一片死寂。

    越是情急,越是绵软无力,如此反复纠缠几次,竟如漏卮盛酒,一腔精气泄了个干净。

    他太累了,却不敢忤逆程砚瑞,只得婉拒程氏好意。

    程氏便也不再坚持,自己一个继母,面上关心过即可,入戏太深便是越位了。

    清辞恍惚间,袖口忽被轻轻一扯。

    “清辞姐姐,”程砚瑞挨近来,“明日同我与未哥哥一道去胖东湖泛舟可好?”

    她哪里是真想邀清辞同游。

    她不过是要让清辞瞧瞧刘启未是如何对自己千依百顺,也好让她对刘启未恨意棉棉、彻底死心,如此这般,便是刘启未想再回头,也回不去了。

    清辞笑笑,婉拒。

    程砚瑞轻轻扯了扯刘启未的衣袖,眼风里递过一丝嗔意。

    刘启未便温声接道:

    “清辞,明日同去吧。我也离乡许久,正好请你做个向导,我们三个一起好好叙话。”

    清辞望着近在咫尺的刘启未,只觉这人分明触手可及,却又隔了万水千山。

    手里的石榴籽越攥越紧,汁液洇湿了指缝,黏腻腻的,像是从心口渗出的血。

    她想松开,可手指不听使唤——仿佛攥得越紧,那疼才能有个着落。

    程氏看向清辞,笑着道:“清辞,莫任性,同他们一起去吧。”

    五姑娘刘然撇撇嘴:

    “清辞姐姐这便有些不识抬举了,三哥哥肯让你同去,是赏你脸面,你却还拎不清。”

    三姑娘刘嫣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这般好事我们想要还得不来呢。莫不是……你心底还守着那些求不得、舍不掉的痴念妄想?”

    余下众人皆默然,目光沉沉落在清辞身上。

    本是来瞧个热闹,可眼见这几人如此相逼奚落,心下又生了些悲悯之心。

    然刘启未终究是自家兄弟,这胳膊肘断没有往外拐的道理。

    两下里为难,索性眼观鼻鼻观心,不帮理也不帮亲。

    清辞心中悲怆,低头不语,身后忽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姑母,清辞早应了我,明日同去择一架古琴,既刘嫣想去,便让刘嫣陪他们前往吧,也算两全其美。”

    开口的是程砚修。

    他方从衙门回来,途经水阁,闻得内里喧嚷热闹,竟鬼使神差地踱了过来,悄立廊下看戏。

    待见一众人等这般步步紧逼,便又鬼使神差地,将这话脱口而出。

    众人闻声,齐齐回过头去。

    程砚修在刘府已住了些时日,却素来疏懒,鲜少参与这等闲聚。

    今日他既肯现身,想来是看在程砚瑞的面子。

    这般思忖着,众人看向程砚瑞的目光,便又添了几分热络与高看。

    程砚瑞忙站起身,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二哥哥,快过来一起叙叙话”。

    却见程砚修只微微颔首,并未应话。

    有几个伶俐的忙起身要让座,程砚修亦只颔首客气道谢,并未移步落座。

    “砚修,你可是刚从衙门回来?”

    程氏含笑问道,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侄子与砚瑞素日里算不得亲近,今天这一趟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倒也不是。”

    程砚修淡然声应道,“原在书房看书,许是因清辞不在,子归在院里闹得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末了落定在清辞身上,

    “若是没有旁的要事,不如就让清辞先回去吧,我也好安静看会子书。来日方长,相聚也不急在这一时。”

    话音落时,他眼前蓦地闪过那日清辞低声说“我没有办法”的模样,心头微沉。

    清辞闻言,忙起身敛衽福礼,匆匆告退离去。

    余下的人正想借机与程砚修攀谈几句,却见他也告辞转身,抬脚跟了上去,徒留满座人面面相觑。

    程砚修步履阔朗,方出水阁数步便已将清辞甩在身后。

    廊芜寂寂,他猛的停驻脚步,回头,望着清辞手中攥着的石榴籽,问:

    “攥得这般紧,是准备以后种片石榴林,去当石榴仙子吗?”

    清辞闻言,将手中石榴籽飞快扔进湖中,“我忘了。”

    片刻,又轻声道:“今日解围之情,谢过程公子。但是,清辞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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