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紧要关头。
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开口的,是太子朱标。
他从始至终,都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他一开口,虽然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朱棣等人立刻转头看向他。
“大哥!”朱棣的语气有些急切,“你快说句话啊!这皇位是你的!我们都是为了你!你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五弟他……”
“我说,够了。”
朱标第二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他身为太子,监国多年,自然而然养成的一种气度。
朱棣的话,被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他印象中的大哥,一向是仁厚,甚至是有些软弱的。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强硬的态度?
朱标没有理会朱棣的错愕。
他缓缓上前一步,站到了朱枫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所有的弟弟。
他的目光,从朱棣的脸上,扫到朱棡的脸上,再到朱桢,朱榑……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皇子,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
朱标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众人心中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你们真的是为了我吗?”
他看着朱棣,淡淡地问道:“四弟,你告诉我,如果今天我登基了,你是不是就打算班师回朝,安安心心地在北平,做你的燕王了?”
朱棣的脸色,瞬间一变。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心里最清楚。”朱标的语气,依旧平淡,“父皇猜忌五弟,难道,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小算盘吗?”
“你们拥立我,究竟是为了大明江山,还是为了拥立一个你们认为‘仁厚’、‘软弱’,将来可以任由你们拿捏的新君?”
朱标的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棣等人的脸上。
他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朱标说的,全中了!
他们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大哥,你……”朱棣还想辩解。
“你们不必说了。”朱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们的心思,我懂。父皇的心思,我也懂。”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身披龙袍的弟弟,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但你们,不懂他。”
“你们也不懂,城外那三十万大军,究竟意味着什么。”
朱标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沉重。
“你们以为,我今天穿上这件龙袍,就能让城外的三十万大军退兵吗?”
“我告诉你们,不能!”
“他们是幽州军,是五弟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只认五弟,不认我这个太子,更不认所谓的朝廷大义!”
“我若登基,下的第一道圣旨,若是赦免五弟,将他安然送出城。他们自然会退。”
“可然后呢?”
朱标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然后,我这个新君,在天下人眼中,算什么?一个靠着弟弟的兵马威胁,才坐上皇位的懦弱天子?”
“然后,五弟带着三十万大军,回到他的幽州。他今天能兵临城下,明天就能吗?”
“到时候,大明的天下,是我这个皇帝说了算,还是他那个手握重兵的秦王说了算?”
“而你们呢?”朱标冷笑一声,看向朱棣等人,“你们今天能逼父皇退位,明天是不是也能逼我退位?到时候,你们一个个拥兵自重,个个都是裂土封疆的诸侯!我这个皇帝,不过是你们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
“到那个时候,大明,才是真正的四分五裂,国将不国!”
朱标的这一番话,振聋发聩,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一向以“仁孝”著称的太子,竟然将眼前的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他不是懦弱,他不是看不懂。
他只是,看得太远,太深了!
朱棣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这位大哥。
朱标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已经彻底呆住的朱元璋。
“父皇。”
他缓缓跪下,对着朱元璋,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儿臣知道,您恨五弟,您怕他。”
“但您想过没有,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能镇得住北方的北元残余?还有谁,能压得住这些拥兵自重的兄弟?”
“父皇,您老了。儿臣,性子软,威望也不够。这个家,这个国,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能把它拉回来的,不是您,也不是我。”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有他!”
他伸出手,指向了身旁的朱枫。
“把江山交给他,至少,这江山,还姓朱!”
“可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最后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毁掉的,是您亲手打下来的整个大明!”
“父皇,儿臣今日之举,不是为了五弟,也不是为了自己。”
“儿臣,是为了我朱家,千秋万代的江山社稷!”
说完,他又是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城墙之上,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标的这一番话,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太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储君!
他的心中,没有自己的皇位,没有自己的权势,只有这个国家,这个天下!
为了大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唾手可得的皇位,让给自己的弟弟。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及?
朱标的一番话,剖析了局势,也表明了心迹。
他不是在帮朱枫夺位,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拯救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朱家王朝。
朱棣等人,一个个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他们那点小心思,在朱标这种为了江山社稷可以舍弃一切的大格局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渺小和可笑。
他们再也没有脸面,去指责朱枫“窃取”皇位了。
因为这皇位,是太子朱标,心甘情愿,亲手奉上的!
城墙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诡异。
一场足以引发滔天巨浪的兄弟反目,就这么被朱标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似乎,大局已定。
朱枫君临天下,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
一个充满了疯狂与不甘的声音,再次响彻城头。
“不!朕不准!”
朱元璋,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一头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年迈雄狮,虽然已经没有了巅峰时期的力量,却依旧不肯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标儿说得都对!”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而又尖利。
“但是,朕才是皇帝!这大明的天下,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朕说给谁,就是谁的!”
“朕不给,你们谁也别想抢!”
他死死地盯着朱枫,那眼神,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朱枫,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穿上了龙袍,这天下就是你的了吗?”
“朕告诉你,你做梦!”
朱元璋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而又疯狂的笑容。
“你以为朕没有了底牌了吗?”
“你以为朕就这么点本事,任由你们这群逆子,在朕的面前为所欲为吗?”
“错!大错特错!”
他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癫狂。
“朕早就防着你们了!防着你们每一个!”
“朕早就防备着有今天这一手!”
他的笑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什么意思?
他还有底牌?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有什么底牌?
城外的三十万大军,是朱枫的。
京营的兵马,在见识了朱枫的手段和幽州军的威势后,已经军心动摇,根本不堪一战。
儿子们,全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文武百官,更是墙头草,谁赢他们跟谁。
他朱元璋,现在就是一个孤家寡人!
他还能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就连朱棣,也是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和父皇斗了这么多年,自认为对父皇的了解,已经到了骨子里。
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在这种绝境之下,父皇还能拿出什么足以扭转乾坤的底牌。
难道,他只是在虚张声势,最后的疯狂?
朱枫看着状若癫狂的朱元璋,眼神依旧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父亲,究竟还藏着怎样的一张牌。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他的儿子们,扫过那些曾经随他打天下的肱骨之臣。
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冰冷。
“你们都背叛了咱!”
“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不让咱好过,那咱就让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他猛地一跺脚,对着空无一人的城墙角落,厉声咆哮道:
“都给咱出来!”
“让咱的这些好儿子,好臣子们,开开眼!”
“让他们看看,朕,朱元璋,真正的倚仗,到底是什么!”
“不好!”
他刚想开口示警。
“咚——!”
一声沉重无比,仿佛直接敲击在人心脏上的闷响,从金陵城的地底深处,猛然传来!
紧接着。
“咚!咚!咚!”
整个金陵城,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地龙翻身一般!
城墙上的砖石,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