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淡淡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吧。”
他迈开步子,朝着殿外走去。
那背影,沉稳如山,没有半分慌乱。
可跟在他身后的东宫属官们,却是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都知道,今天在魏国公府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太子殿下,这是要和陛下,硬顶了啊!
自古以来,储君和皇帝之间,关系最是微妙。
父子君臣,双重身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强如汉武帝,晚年不也逼反了太子刘据?
英明如唐太宗,不也废了太子李承乾?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宅心仁厚,监国理政,素有贤名。
可陛下,却是一位雄猜之主,乾纲独断,最忌惮的,就是大权旁落。
今天这事,往小了说,是父子意见相左。
往大了说,就是储君在挑战皇权!
“殿下,三思啊!”
一位老臣,忍不住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正在气头上,您……您去服个软,认个错,把杨宪放了,这事,兴许就过去了啊!”
朱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师傅,你觉得,我错了吗?”
“这……”
老臣一时语塞。
“我没错。”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错的是杨宪,错的是那些打着为国除害的旗号,实则党同伐异、构陷忠良的酷吏!”
“父皇只是一时被奸佞蒙蔽了双眼。”
“我这个做儿子的,有责任替他擦亮眼睛。”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众人的劝阻,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那座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
谨身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背着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毛骧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终于,殿外传来了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地盯住了殿门。
朱标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父亲,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你还知道咱是你的父皇?”
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冰冷的怒气。
朱标直起身,抬起头,迎上了父亲那要杀人的目光。
“父皇息怒。儿臣知道,父皇是为了杨宪之事心有不快。”
“不快?”
朱元璋怒极反笑,“咱何止是不快!咱是想扒了你的皮!”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巨响。
“朱标!咱问你!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去抓咱的人!”
“杨宪是御史中丞,是朝廷命官!就算他有罪,也该由三法司会审,由咱亲自定夺!你凭什么?你一个太子,有什么资格私设公堂、滥用私刑!”
“你这是目无君父!目无王法!”
一声声的质问,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朱标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回父皇,儿臣没有私设公堂,更没有滥用私刑。儿臣只是将他暂时收押。”
“收押?”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把他打入诏狱,还叫收押?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父皇。”
朱标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杨宪在魏国公府的喜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提及秦王妃有孕之事。他言语轻佻,态度嚣张,其心可诛!”
“那桩婚事,是父皇您亲赐,母后亲办,儿臣监办。他这么做,不是在打徐达的脸,不是在打老五的脸,他是在打您、打母后、打儿臣、打我们整个朱家的脸!”
“此等狂悖之徒,儿臣若是不拿下他,皇家的颜面何在?大明的体统何在?”
朱标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义正辞严。
朱元璋被他噎得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子,今天竟然敢跟自己如此针锋相对。
他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好!好一张利嘴!”
朱元璋指着他怒道:“就算他言语有失,那也是为了给咱办事!咱让他去敲打敲打徐达,有什么错?”
“徐达是什么人?开国第一功臣!手握重兵,门生故旧遍天下!咱不敲打敲打他,难道要等他尾大不掉,成了第二个蓝玉吗?”
“你倒好!你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一个外戚,来跟咱这个亲爹叫板!”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太子,翅膀硬了?可以不把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朱元璋越说越气,他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朱标。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朝着朱标碾压过去。
寻常人在这股威压之下,恐怕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了。
可朱标,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失望。
“父皇,您错了。”
“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脚步,停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儿臣说,您错了。”
朱标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您以为杨宪是您手中的刀,能为您斩尽天下不平事。可您知道吗?他这把刀早就锈了、钝了!他只会给您闯祸,只会欺上瞒下!”
“住口!”
朱元璋厉声喝道:“杨宪为国尽忠,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倒是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结党营私,维护外戚!你太让咱失望了!”
“结党营私?维护外戚?”
朱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无奈。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本奏疏。
“父皇,这是儿臣连夜让人整理出来的东西。”
“您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看看您口中的这位‘忠臣’,背着您,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标手中的那本奏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拿过来!”
他对着旁边的内侍总管冷冷地命令道。
内侍总管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从朱标手中接过奏疏,又小跑着呈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一把夺了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弹劾御史中丞杨宪十大罪》 第一罪: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奏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杨宪上任以来,凡是与他政见不合,或是不愿与他同流合污的御史,都被他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弹劾罢官,甚至下狱。
整个都察院,几乎成了他杨宪的一言堂。
第二罪: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上面罗列了十几个被杨宪弹劾下狱的官员名字,从六部侍郎,到地方知府。
每一个案子的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说明,指出杨宪是如何断章取义、歪曲事实,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错夸大成谋逆大罪。
其中一个案子,是关于户部主事王谦的。
王谦因为核查账目时,发现了杨宪亲信贪墨官仓粮食的证据,准备上报。
结果第二天,杨宪就上奏,弹劾王谦私通白莲教,意图谋反。
人证物证“俱全”,朱元璋当时看了龙颜大怒,直接下令将王谦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奏疏的后面附着一份血书,是王谦的儿子在临死前托人送出诏狱的。
上面详细叙述了杨宪是如何威逼利诱、伪造证据的。
第三罪:贪赃枉法,收受巨额贿赂。
奏疏里,附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上面记录了杨宪通过各种手段,敲诈勒索官员的钱财数目。
每一笔,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
总数额,触目惊心。
他一边高喊着反腐倡廉,一边却干着最肮脏的勾当。
他弹劾的那些官员,有一大半,都是因为没有给他送礼,或者送的礼,没让他满意。
第四罪,第五罪……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捏着奏疏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那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敢相信。
他不愿意相信!
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铁骨御史”,他用来整顿朝纲的“国之利器”,竟然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贪婪恶毒的小人!
这怎么可能?
咱的眼睛,难道是瞎了吗?
咱看了这么多年的奏疏,见了这么多的人,难道连一个人的好坏,都分不清吗?
“假的!这都是假的!”
朱元璋猛地将奏疏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是你编的!是你为了救徐达,为了给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开脱,故意捏造出来的罪名!”
他指着朱标,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你以为咱是三岁的小孩子吗?这么拙劣的手段,也想来骗咱!”
“朱标,咱告诉你,咱信不过你这本破折子!咱只信咱自己的眼睛!”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因为承认看错了杨宪,就等于承认他这个皇帝,识人不明,是非不分。
对于一个乾纲独断,自诩英明神武的帝王来说,这是最大的耻辱。
朱标看着父亲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心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跟父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父皇的这辈子,信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判断,他的决定,就是天理,就是王法。
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的人,哪怕是亲生儿子,都会被他视为敌人。
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涌上了朱标的心头。
他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看着这个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而宁愿相信一个奸佞,也不愿相信亲生儿子的君王。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父皇。”
朱标缓缓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以为,儿子这是要服软了。
他心里,甚至松了一口气。
只要朱标肯认个错,他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台阶下。
毕竟,这是他最看重的儿子,是他未来的继承人。
然而,朱标接下来说的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朱标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尊敬,没有了温情,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痛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变色,让整个皇宫都为之震动的话。
“儿臣,为大明贺,为天下百姓贺。”
“能有父皇您这样,忠奸不辨,刚愎自用,宁信谗言,不纳忠骨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从胸膛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
“昏君!”
“轰!”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
整个谨身殿死寂一片。
跪在地上的毛骧和一众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太子殿下……
他……
他竟然骂陛下是……
昏君?
疯了!
这天下,是真的要疯了!
朱元璋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昏君?
他骂咱是……
昏君?
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火山一样,从他的心底,轰然爆发。
他这辈子,从一个放牛娃,一个要饭的和尚,一步步走到今天,坐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杀伐决断,南征北战,自认为不输秦皇汉武,不输唐宗宋祖。
可现在,他最器重,最疼爱的儿子,竟然当着他的面,骂他是昏君!
“你……你这个……逆子!”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猛地转身,冲到殿旁的兵器架上,“呛啷”一声,抽出了一把天子佩剑。
“咱今天,就清理门户!”
他提着剑,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朝着朱标,就冲了过去!
“咱要亲手,宰了你这个不孝子!”
“陛下!陛下息怒啊!”
内侍总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想要抱住朱元璋的腿。
“滚开!”
朱元璋一脚将他踹开,提着剑,直奔朱标而去。
那把剑,是当年他攻下集庆路时,得到的宝物,削铁如泥。
此刻,剑锋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跪在地上的毛骧和太监们,全都吓傻了。
他们以为,陛下只是气头上,说说狠话。
可看这架势,陛下是真的要动杀心啊!
这可是太子!
国之储君!
陛下要是真的失手,把太子给……
那大明朝,可就完了!
就在那剑锋,即将刺到朱标面前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朱标,忽然动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往殿外跑。
那动作,利索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
“逆子!你还敢跑!”
朱元璋一看他跑,更是火冒三丈,提着剑,就追了出去。
“你给咱站住!今天咱不打死你,咱就不姓朱!”
于是,大明皇宫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幅骇人听闻的景象。
当朝皇帝,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追着当朝太子,从谨身殿,一路追到了御花园。
后面,跟着一大群哭爹喊娘的太监和宫女。
“陛下!刀剑无眼啊!”
“殿下!您快给陛下认个错吧!”
整个皇宫,乱成了一锅粥。
朱标在前面跑,朱元璋在后面追。
朱标一边跑,一边还回头,对着气喘吁吁的朱元璋大喊。
“你追不上我的!”
“你个兔崽子!你还敢跟咱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