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梵琳知道的很多,至少,比克洛伊想象的要多。
比如说,某人曾经复活过。
......
七百多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刚走出妖精之森的风精灵。
那时候的她,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阳光不够好,或者花园里的那朵花怎么还没开。
直到第三次灭世潮爆发。
那场席卷了整个现世的灾难,让无数文明毁于一旦,让无数生灵涂炭,也让那个叫柯罗诺伊的勇者,永远地留在了彼岸的尽头。
也让艾梵琳一度崩溃到发疯。
后来她才知道,那次灭世潮的惨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柯罗诺伊不是唯一陨落的永恒,但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愿意用整个世界去换的人。
她开始发疯似的寻找复活魔法、时光魔法,翻阅了精灵族所有的典籍,又翻阅了其他种族所有的秘藏。
一无所获。
那几百年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泡在书堆里,晚上泡在酒缸里。
她的爷爷,风精灵大贤者拉赫斯,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她身上布下了不死的禁制。
不是怕她把自己熬死。
是怕她自杀......
三百多年前,因为一些因缘际会,她来到了深空学院,成为了一名教授。
她对这份工作并不上心,只是为了借职务之便,翻阅深空学院整合的各族藏书。
上课的时候照本宣科,下课的时候就把自己关起来一本一本地翻那些落满灰尘的古籍。
直到有一天,学院里开始沸沸扬扬地传起一个消息。
建校以来,学院第一次一次性发出了两封邀请函。
一封发给了光明教会在民间寻到的新任圣女,一封发给了近来名声大噪的新锐少年冒险者。
艾梵琳对这些并不在意。
她见过太多天才了。
那些被称为“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年轻人,在她面前来来去去,有的成了大器,有的泯然众人,有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况且再天才又有什么用?就连那个被无数人奉为传说的混蛋不也死了?
新生入学那天。
她站在校舍的窗口,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那些熙熙攘攘的新生。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个被学院邀请的少年冒险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法袍,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毫不局促,反而像是要去经历一番的新的冒险般兴致冲冲。
艾梵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下一秒,她又移了回来。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长得不错。
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皱起眉,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了书堆里。
后来她开始留意那个少年。
她发现他确实很天才。
不是那种“努力就有回报”的普通天才,而是那种“别人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随便玩玩”的天才。
上课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发呆,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实战课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每次都能轻松击败对手。
他的魔法理解独树一帜,连那些教了几十年的老教授都经常被他问住。
他甚至还自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魔法体系,黑夜魔法。
一个从未有人涉足过的领域,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路。
艾梵琳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更大的舞台,看着他走出学院,走向整个世界,看着他的名字传遍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喜欢他。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他太像那个人了。
不是外貌模样和生活习惯,而是某种刻在灵魂里,更加深层次的东西。
那种让人牙痒痒的从容,那种面对任何困境都能笑着应对的豁达,那种明明可以靠天赋吃饭却偏偏比谁都努力的倔强……
都太像了。
像到她每次看到他那张脸,都会想起另一个名字。
所以她没少刁难他。
上课的时候故意点他回答最难的问题,实战课的时候给他安排最强的对手,考试的时候在他的答卷上挑最刁钻的刺。
但他从不抱怨。
每次被刁难,他就笑笑,然后把事情做好。
有时候艾梵琳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没把她那些小动作放在心上。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不爽。
后来,他离开了学院。
他的舞台已经超出了校园的范围,走向了整个世界。
他成了光明教会的“神使”,成了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艾梵琳很少再见到他。
她也离开了学院,去了彼岸的尽头,第三次灭世潮的起始点,柯罗诺伊陨落的地方。
她在那里待了很久。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永恒的寂静。
她在那片虚无中,终于成就了永恒。
也是在那片虚无中,她透过时光的碎片,看到了她初见那个少年时,察觉到的那抹违和与熟悉的来源。
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个黑发的少年,站在一片血色的天空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
和柯罗诺伊一模一样。
和洛一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她走进藏书楼,推开那扇她曾经无数次推开过的窗户,望向楼下那片熟悉的校园。
阳光依旧很好,树叶依旧绿得发亮。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除了——
“神使洛一,陨落于葬日谷。”
她站在窗口,听着那个消息,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却比冬日的风雪还要冰冷。
她想起三百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新生中看到他时的那个瞬间。
想起那双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的眼睛。
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法袍。
想起他那头乱糟糟的黑发。
想起他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
她在想,又一次,他在走向他的终点。
而她,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