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正厅。
沈云柔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撇去茶盏浮沫。
她早在一炷香前就感应到了两道气息同时攀升至巅峰,又同时趋于平稳。
茶水刚端到嘴边。
姜萧冲进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血糊了满脸,头发烧焦了半边。
“闺女呢?醒了没?”
沈云柔的茶差点洒了。
“你渡完劫不去调息?伤都不处理?”
姜萧三步并两步往主屋奔,边跑边扯掉身上还在滴血的碎布条。
“老子现在是合体期的人了,这点伤喘口气就好。”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从窗口掠入,无声落地。
姜战站在走廊尽头。
他左半边衣袍全是血,肩膀上的布条被血浸透,指缝里全是血。
但他开口第一句。
“妹妹怎么样了?”
沈云柔看着这爷俩,一阵无语。
一个浴血满脸焦灰,一个衣衫褴褛满身刀口。
“你们两个,先把血擦了再进去!”
沈云柔从储物戒里翻出两件干净衣袍扔过去。
姜萧接过袍子,三两下套上。
扣子都没系,直接往主屋冲。
姜战把袍子单手抖开,披上,大步跟了过去。
两人站在院门前,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姜萧压着嗓门转过头。
“战儿,我这脸看着还行吗?会不会太凶了?”
姜战伸手把老爹脸上的一块焦皮抠下来,面无表情。
“爹,你现在看着像个去打劫没成功的流寇。”
“你懂什么,这是男人历经沧桑的勋章!”
姜萧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这才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指头宽的门缝。
屋内,小团子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两个小揪揪歪了一个,粉色小袄的领子翻了起来。
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但眉头微微皱着,腮帮子鼓鼓的。
姜萧走到床边蹲下,下巴平稳地搁在床沿上。
那只半个时辰前还在徒手撕扯雷劫的粗糙大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捏住被角,往上拽了半寸。
姜战立在床尾,目光落在那只睡歪的小揪揪上。
他的手伸到一半,看到指尖还没洗净的血腥,又僵硬地缩了回去。
他慌忙掐了个除尘咒,连指甲缝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后,他才重新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把那个揪揪扶正。
门框边,沈云柔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熬得墨黑的汤药。
“把药喝了,趁热。”
沈云柔压低声音。
姜萧脑袋没挪窝,视线死死黏在女儿脸上。
“我没病喝什么药?”
“活血化瘀,通筋续骨的。”
沈云柔把碗往前一递。
姜萧端起碗,一口灌了下去。
苦得他脸上的横肉直抽抽,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姜战端起另一碗,低头刚抿了半口。
那药加了猛料,刺鼻的辛辣味直冲天灵盖。
他转过头,看向母亲,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商量。
“娘,能放两块冰糖吗?”
“不能。”
姜战不再废话,仰头干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床上的小团子吧唧了一下嘴,小手从被窝里探出来,胡乱抓住了姜萧的一根食指。
“老爹……最棒……”
含糊不清的梦呓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姜萧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一声软糯的嘟囔,比九道雷劫加起来的威力还大。
这位合体期大能的眼底唰地浮起一层红血丝。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云柔,压着声音疯狂显摆,嘴角咧到了耳根。
“媳妇你听见没!”
“闺女梦里都在夸我!”
躺在床上的姜昭昭其实早醒了。
她刚结束了体内紫极金骨的三个周天运转,只是窝在被子里懒得动弹。
听着亲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她索性揉了揉眼睛,顺势坐了起来。
“爹爹,大哥,你们怎么都破破烂烂的?”
“这叫战损!小丫头不懂!”
姜萧嘿嘿一乐,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散发着紫光的晶体。
“昭昭你看,这是雷晶,老爹给你抠了一麻袋!”
“大哥也有。”
姜战不甘示弱,大步走上前。
他屈指在剑身上一弹。
一道带着雷源的赤红色小剑气飘了出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变成了一只笨拙的剑气小红鸟,绕着姜昭昭的手指飞舞。
“大哥留了点最精纯的天罚剑意,化了形,给你解闷。”
姜战板着脸,但眼里的期待根本藏不住。
看着这两个在外面威震东荒,在自己面前却变着法子哄人的糙汉子,姜昭昭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两只小手,左手抓住雷晶,右手点了点小红鸟。
“谢谢爹爹!谢谢大哥!昭昭最喜欢了!”
姜萧和姜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互相看了一眼。
姜战:我赢了,妹妹先看的鸟。
姜萧:放屁,她左手抓的雷晶多!
沈云柔看着这三个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
同一时间,叶城地下,一处隔绝了神识探查的暗室。
叶啸天坐在上首。
他身上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城主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阴沉。
下方左右两列,坐着六名黑袍人。
面具遮挡了他们的真容,但从他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来看,全都是炼虚期以上的高手。
其中一人,袍角隐约绣着太学宫的标志。
“叶城主,您说有能让我们立刻突破瓶颈的无上丹方?”
太学宫的黑袍人声音沙哑,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
“且不说真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您想要什么?”
叶啸天脸上的面皮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张泛着古老晦涩气息的残页,推到桌案中央。
只是一丝灵蕴溢出。
在座的六名黑袍人呼吸齐刷刷乱了节奏。
那种碾压下界法则的灵蕴,做不了假!
“上界的东西。”
叶啸天满意地看着这群亡命徒眼底的贪婪。
“条件很简单。”
叶啸天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众人。
“三个月后,姜昭昭赴四大学院报到之日。”
“我要你们让她不得安宁。”
暗室内陷入死寂。
太学宫的黑袍人倒退半步。
“你要在四位院长眼皮子底下对姜昭昭动手?你疯了!”
“正因为风头太盛,才更需要有人去泼这盆冷水。”
叶啸天嗤笑。
“段副院长被罚面壁,你们这群跟着他混的人,在太学宫还有活路吗?”
他看向另外几人。
“你们族中的天骄,在大考上被姜家人当猴耍,这口气,你们就咽得下?”
“不需要你们正面拼命。”
叶啸天抛出最后的诱饵。
“只需要给她找点事做。”
“事成之后,完整的丹方双手奉上。”
“姜家倒台后留下的东荒资源,大家各凭本事瓜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这群被断了前路的亡命之徒。
太学宫的黑袍人最先伸出手,将玉简收入袖中。
“段副院长的仇,必须报,这活,我们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