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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朕这天子,成孤军了?

    爆竹声声,岁岁年年。

    守岁之夜,寒风凛冽依旧,但百里洲的汉军大营中,却难得泛起了一丝暖意。

    刘备令军卒伐来数百根青竹,堆积在营地中央的篝火上。

    一时间,火燃青竹,竹节受热膨胀,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彻夜空,仿佛要将这一年的晦气与战火的阴霾,通通炸个乾净!

    江陵城头,赵云与刘祀伫立风中,听着远处传来的爆杆声,亦命人在四门城楼之上燃起篝火,焚烧青竹,与御营遥相呼应。

    这是战争年间,男人们的一抹浪漫,在遥祝着新年。

    火光映照在刘祀年轻的脸庞上,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後,过的第一个年。

    虽然没有饺子,没有春晚,甚至连口热乎的汤饼都吃不上,但这漫天烽火下的年味,却比那个时代要更加浓烈,战乱下的岁末,也更令人刻骨铭心。

    百里洲江畔。

    刘备与诸葛亮并肩而立,两人身上的狐裘都已有些破旧,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借着火光看去,这君臣二人的面颊都深深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陷,身形更是消瘦了一大圈,早已不复出征时的丰润。

    但这数月的风霜与煎熬,却并未压垮他们的脊梁,反而将他们的眼神磨砺得更加深邃、锐利。

    「孔明啊。」

    刘备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投向江陵方向,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算算时日,伯宗筑的那道新墙,该要完工了吧?」

    诸葛亮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陛下且放宽心,大公子奉命筑城,却不肯拆毁民房,反倒是先拆了南城的官署衙门。

    听闻此举一出,满城百姓感佩涕零,竟有数千青壮自发前往助工,妇孺送水送饭,城中行事能得民心,便没有做不成的。」

    「哈哈哈!」

    刘备闻言,也是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自豪与畅快:「拆得好啊!衙署没了,以後还可以重修;但这人心若是散了,这队伍可就不好带了,江山也再难守住啊!」

    刘备望向远方的明月,想起过往,一时感慨万千:「朕这一生,颠沛流离,几度丧失城池根基,之所以能屡败屡战,最後有这一席之地,靠的是什麽?」

    「不就是这「人心」二字吗?」

    「伯宗能懂这个道理,朕心甚慰啊!」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刘备第一次笑得如此舒展。

    然而。

    这新年的喜气,并未维持太久。

    守岁刚过不久,久违的太阳,竟破开云层,明晃晃地挂在了天上。

    这若是在平时,自然是冬日暖阳,令人欣喜。

    可对於驻守百里洲的汉军来说,连日晴天,气温骤升。那道曾让张合望而却步、坚如钢铁的冰墙,开始消融了。

    起初只是表面渗水,渐渐地,冻层开始融化,原本坚硬的冻土重新变成了松散的湿沙。

    到了第三日午後。

    整道防线已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稀泥能没过脚踝,原本高耸的土墙也因为根基松动,出现了几处塌陷。

    「坏了!」

    陈到看着那不断滴水的土墙,眉头皱起老高。

    对面的魏军大营,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变化。

    张合站在望楼之上,看着汉军的防御开始崩塌,心中激荡万分:「为将者,伺机而动,需沉得住气。与汉军磨了近一个月,如今时机终於来了!」

    他却偏不下令攻寨,反在此时传令,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传令下去!」

    「让儿郎们吃饱喝足,把刀磨快了,明日拂晓,全军出击!踏平百里洲,取刘玄德首级!」

    肃杀之气重新笼罩了整个江面,一场决定生死的恶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时间风声鹤唳。

    刘备伫立在高耸的望楼之上,目光越过那道正在淌水的土墙,死死盯着对面魏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冷笑一声:「张合想吃饱喝足了,然後取朕首级?」

    他猛地转过身,不服输的脸上尽是蔑视之意,把大袖一挥,厉声喝道:「叔至,将那批要运往城中的石料截留,再把发石车给朕推上来!」

    此时的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张合小儿想要犒军,朕便不能小气,传令下去,把这些石头统统打出去!」

    「朕要请这些魏军,先吃上一顿全石宴」!」

    「轰隆隆一」

    随着绞盘转动的刺耳声响,二十余架巨大的发石车在泥泞中被推至阵前。

    汉军士卒个个憋着一口气,将那一块块海碗大的石头填入皮兜。

    「放!」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二十条长臂猛然弹起!

    「呼—呼—呼」」

    巨石划破长空,带着令人心悸的啸叫声,狠狠砸向了正在埋锅造饭的魏军大营。

    此时,魏军营中正是热闹非凡。

    连日来的对峙与严寒,早已耗尽了士卒们的耐心。此刻闻着釜中翻滚的肉香,一个个早已是垂涎欲滴,只等着将军一声令下,便要大快朵颐。

    谁曾想,肉没等到,却等来了漫天飞石!

    「砰—!!!」

    一块大石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营地中央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上!

    铜锅瞬间崩裂,滚烫的肉汤夹杂着碎肉和炭火,四散飞溅!

    围在锅边的七八名魏卒,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那滚烫的汤汁淋了一头一脸,瞬间烫得皮开肉绽,捂着脸在地上痛苦翻滚。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密集的石雨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入魏军密集的人群之中!

    「轰隆!」

    数顶军帐被巨石砸塌,里面的魏兵被埋在底下,生死不知。

    原本欢庆的营地,瞬间化作了修罗场。

    锅翻了,竈塌了,好不容易炖熟的羊肉混着泥沙和血水,糊得满地都是。

    这些抛石,杀伤虽小,但侮辱性却极强!

    混乱中,张合提着长枪冲出大帐,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气得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

    「刘玄德!汝欺人太甚!!」

    此时,看着那些被打翻的肉食,都不用张合动员,甚至不用擂鼓助威。

    满身汤水油污的魏军士卒,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张合见此,直接下令全军出击!

    两万多魏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推着冲车,举着刀盾,发疯一般朝着汉军营寨冲去!

    「来得好!」

    刘备见状,不但不惊,反而仰天长笑:「儿郎们,魏贼急了!」

    「随朕杀出去!今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杀!」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

    战斗在一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汉军据守在那道泥泞不堪的土墙之後,长枪如林,疯狂攒刺。

    魏军则踩着同袍的屍体,踩着那没过脚踝的烂泥,死命向上攀爬。

    「噗嗤!」

    一名汉军屯长刚一枪捅穿了魏兵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另一名跳上墙头的魏卒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水。

    双方都杀红了眼!

    这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直至次日黎明,厮杀声从未停歇片刻!

    当第二日天再亮时,那道原本湿滑的土墙,此刻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烂泥混合着血肉,让人每走一步都滑腻不堪,屍体一层叠着一层...

    整整两日!

    在巨大的战损面前,双方一步未退,还在持续角力中。

    刘备瞪着双目,在土台上亲自擂鼓,一时间鼓声激荡,远方喊杀声依旧震天。

    待到鼓声暂歇时,六十二岁的刘备手提鼓槌,缓缓从高耸的鼓台上走下。

    他一身金甲早已失去了光泽,被硝烟和血污糊得辨不出颜色,花白的胡须上挂着冰碴,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陛下,抚军将军蒋琬,自成都急驰而来,正在帐外求见!」

    一名亲卫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

    「公琰?」

    刘备脚下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蒋琬身为留守重臣,无召不得离京,这是铁律!

    此刻他不在成都坐镇,却冒死跑来这百里洲前线————

    莫非?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缠上刘备的心头,令这位征战半生的帝王,竟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快传!」

    刘备把鼓槌一扔,大步流星向御营走去。

    帐帘掀开。

    诸葛亮早已候在帐中,平日里那轻摇羽扇的从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从未有过的凝重。

    在他身旁,蒋琬风尘仆仆,眼窝深陷,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拼了命赶来的。

    「公琰,究竟发生何事?竟让你擅离职守?」

    刘备劈头便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深深看了陈到一眼。

    多年的默契让陈到瞬间领会,他手按刀柄,大步走出帐外。

    「白毦兵听令!」

    「退後百步!在此期间,无论何人,不得靠近御营!」

    大帐四周瞬间被清空,确认安全後,蒋琬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且颤抖:「陛下!大事不好!」

    「成都——乱了!」

    刘备身形一晃,双手死死撑住帅案,才没让自己倒下:「讲!」

    蒋琬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数日前,魏国细作在成都散布流言,言之凿凿,称陛下在荆州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大公子刘祀!」

    「更言,陛下欲废太子禅,另立刘祀为储君,以承大统!」

    「什麽?!」

    刘备双目圆睁,宛如晴天霹雳!

    蒋琬不敢擡头,继续道:「这消息不过几日,便已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先有太子近侍赵达进谗,言说废立之後,太子性命难保,幸好太子临危不乱,董侍中力惩了此贼。」

    「後有朝中大臣、益州豪强暗中串联,频繁密会,似有异动!」

    「从事杨洪坐镇成都,乃丞相临走时所留之人。虽已严令封锁九门,亲自镇守,但他唯恐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会趁机作乱,叫臣立即星夜来报知陛下。」

    蒋琬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死寂!

    御营之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刘备僵立在原地,那张刚刚还因击鼓而潮红的脸庞,此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身侧的诸葛亮。

    那眼神复杂至极。

    有震惊,有愤怒,更有深深的疑惑。

    刘祀的身份,乃是绝密!

    除了他二人,以及子龙、叔至、糜竺,再无第六人知晓!

    这是如何走漏的风声?

    诸葛亮迎着刘备的目光,也是面色铁青,甚至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没有泄密,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陛下————」

    诸葛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当年知晓您子女名姓之人颇多,如今刘祀又在阵前立下威名,想必此乃曹丕反间之计,欲乱我军心,毁我根基啊!」

    诸葛丞相虽如此说,心中却已思索得更深,一时间後背激起了冷汗。

    先前,大汉只有一个太子刘禅。

    即便陛下在前线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在成都继位,这半壁江山尚可保全。

    蜀中那些大族虽有怨言,但太子只那一位,无论如何也得拥立。

    可如今?

    凭空多出一个「长公子」,还带着废立的传言!

    这性质完全变了!

    诸葛你心中一片冰凉,他太清楚那些益州土着的心思了。

    这些年来,他接到禀报的风言风语并不少,绝价多数益州人都认为陛下连年用兵,这就是在抽蜀中的膏血!

    那些价族豪强早已怨声载道,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在怀念当年的刘璋,甚至在前几年还有人抱怨,暗中联络个刘季玉。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朝着一个从未想到的方向进展,曹世传入蜀中的流言,若在平时也不会激起这铜价的风浪。但偏偏刘祀在前线表现得越出众,後方成都受激便越价。

    如席有了两个人选,两相对比之下,情况就价为不同了。

    站在蜀中、益州本土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些年只要一动征伐,他们便是出血最多的那些人。

    荆襄之人如席失去地盘,寄居在益州,再加上东州人瓜分利益,这本就是他人的地盘,分的是他们本土人的利益,这些人立此积怨已久,早已是耿耿於怀。

    无论刘祀是否为陛下的亲子,如席传言已至,且刘祀在前线攻伐得力。

    从他们的角度不难猜想,若当真是刘祀继井帝位,将来定要攻伐中原,届时对於益州本土,抽骨吸髓只会更加严重。

    他们说不定会趁机拥立太子刘禅,将一个只十五六岁的储君扶登上帝位,正是最好控制的时候。

    大汉这近百年来外戚专权,天子柔弱,早已有太多的范例就在眼前。

    这种可能并非空乏来风,一旦他们真这样做了,把如席的太子刘禅当做傀儡,暗中操控,再拒天子於国门之外。

    届时,陛下这支孤军在荆州,便只能自生自灭!

    到时候,太子年幼,价权旁落,这益州————就真又成了他们本土人的天下!

    而价汉复兴的希任,也将彻底断绝!

    此事实在不敢深想,不只是诸葛你,刘备此时猛然醒悟,一时间同样汗流不止,一股寒气陡然间从天灵盖直凉到了脚底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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