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魏军已冲至城下!
如今既已到位,当开始攻城,也顾不得胸中的许多想法了。
数百架云梯发出「咔嚓」连绵之声,钩爪死死扣住了城垛。
「弟兄们,先登者赏万金,封江陵侯!」
「为了大魏,都给我上啊!」
赵琛一声怒吼,手举盾牌,率先攀上云梯。
但即便到了此时,令他大感诧异的是,此刻他们头顶上的这些汉军们,却依旧是静悄悄的。
他们怎麽还没有任何一点动作!
怎麽回事?
北门城墙之上,汉军们没用滚木,没用石,亦不见用熬好的热油往底下泼来。
只是随着魏军们开始攀爬,那股子越来越浓烈的怪味,开始直往鼻孔里钻,令许多人都闻到了。
「蜀军莫非要用火攻?」
赵琛脑中忽地闪过这个想法,但脚下却依旧没停。
但他随即又在心中自我否定:「不对,火油何其金贵?」
「况且那刘备在青石烧了陆议两万大军,把长江都煮沸了,即便他家底再厚,又能剩下多少火油?」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赵琛胆气更壮,手脚并用,眼看就要爬到城墙半数了。
後方。
曹真骑在马上,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太顺了!
这也未免太顺了些吧?
如此顺利的攻城,却令他眉头开始突突直跳,一时间心中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数千死士攻城,竟然没遇到像样的阻拦?
蜀军在做什麽?
那赵云又是干什麽吃的?
就在他心中疑窦丛生之际,忽地便看见城头之上,那些原本趴着看戏的蜀军,忽地动开了!
没有弓弩,没有石头。
每个汉军手里只拿着一个木瓢!
木瓢舀起轻油,城头的汉军们甩开了膀子,把这轻油往高处、往远了泼————
一时间,「哗啦哗啦」之声此起彼伏,油气从高处落地时,开始分散。
这股刺鼻的味道,更是令这些魏军们嗅到了空气中不安的味道。
数百名蜀兵动作整齐划一,从那一排排木桶中舀起澄明色的液体,不停地抖动手腕,往天上一泼!
漫天油雨,纷纷扬扬!
「这是何物?」
城下的魏军已有警觉,下意识地举盾遮挡,只当是脏水污秽。
可那液体轻飘飘的,顺着盾牌缝隙、甲胄连接处,无孔不入地渗了进去。
赵琛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液体,放在鼻子下一闻。
这一闻,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真是火油!!」
「快撤!是火油!!」
但此时再想撤,已然来不及了。
魏军们横在城墙上,此时当真是进退两难!
底下的攻城兵们也已到了地方,尽是一副人挤人的姿态,前军除了向上攀登,却根本往後撤退。
魏军的云梯上,是一串串的人接续着挂在上头。
城楼阴影里,老黑忽地蹿出一张脸来,嘿嘿直笑着露出一口大黄牙:「孙子们,爷爷请你们洗个澡!」
他不需要万箭齐发。
只见七八名早已准备好的弓手,点燃了箭头上的棉布,甚至都没怎麽瞄准,对着那片油雾最浓处,松开了手指。
「崩!」
几点火星,如流星坠地。
下一瞬。
「轰!!!」
一声沉闷的爆燃声,在江陵北门城墙上空炸响!
那漫天飘散的油雾,瞬间被点燃,化作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云,将攀附在云梯上的数十名魏军,一口吞没!
这火实在太快了!
快到连惨叫声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人就已经变成了火炬!
轻油爆燃产生的高温,瞬间烧穿了皮甲,烧红了魏军手中的铁刃!
「啊!!!」
凄厉的惨嚎声,终於响彻云霄。
刘祀他们这东北角落火势一起,那旁西北角、赵云矗立的城门正中位置,突然尽皆是纷纷起火!
一时间炸响声不断!
无数个「火人」在城下手舞足蹈,从高高的云梯上摔落下来,重重地砸落下去。
这些砸落下去的魏军,又点燃了身下压着的同伴。
「泼油啊,再给他们舀两勺!」
牛正在旁声若瓮锺,随着他叫嚷起来,城头又是几瓢轻油洒下,燃助了火势————
一时间,城下两三丈以内的魏军,纷纷为之点燃,身上火起,四处惊慌逃窜。
他们身上刚刚起火,轻油本就不易扑灭,身上皮甲更是遇火即燃,烧得他们解脱不下,纷纷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此时魏军们想要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江陵城的护城河,早在多日前就被他们自己给填平,如今脚下尽是自己人,疼得嗷嗷乱叫,彼此向自己人扑去,连个在地上打滚灭火的地方都没有。
人传人!
火传火!
眨眼之间,城墙根下便化作了一片炼狱火海!
「救命!救我!!」
「水!水在哪?!」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了,快掉头!」
「往回去跑啊!」
後方正准备跟进冲锋的魏军,眼睁睁看着前面的兄弟瞬间燃成火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军令?
扛着兵器,纷纷掉头就跑!
他们一跑,身上着火的魏军这才撤离城墙,找到空地灭火。
他们在地上打滚,但此时火势已完全助涨至最大,不仅灭不了火,反而将身上的轻油蹭到了旁边的同袍身上,蹭到了填壕的枯木、屍体!
城头上,看着这一幕,汉军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音:「哎呀,本该给你等用水洗澡,方才眼花了,反泼成了火油,对你们不住,对你们不住啊!」
「曹真小儿,你家老黑爷爷在此,尔若敢亲至,定烫得汝这狗才须发皆无,穿着盔甲过来,光着腚回去!!」
江北营这边,一群兵痞尽说些损话,那旁的其他守军们便更是拍着大腿狂笑,跟着一起嘲讽魏军。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城上的汉军们不停地嘲讽魏军,重挫着他们的士气。
此时再看远处。
曹真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死死抓着缰绳,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闻着风中传来的焦臭味,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陆伯言竟是败在了此火上!」
在他身侧,夏侯尚同样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喃喃道:「这火——竟能如此霸道?!」
他也是宿将,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等沾身即燃、遇风更烈的妖火!
即便是常用的火油,也要先以高温加热,而後才能泼出去点燃,且燃烧并不怎麽快速。
可这油却不然,竟能瞬间将周围几丈尽数点燃,而且几乎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这样的认知冲击,正如当初碾压东吴水军与大都督陆议一般,如今同样开始碾碎起曹真、夏侯尚等人朴素的认知,令他们感觉到似有天神在助威蜀汉一般!
正在二人愣神时,忽地有一名裨将来报:「大将军!前军——前军溃了!」
这名裨将惊慌失措地喊道:「这火太邪门了!即便是招募的那些死士弟兄们都怕了!」
「人与人打仗,尚且还有还手之机,但与蜀军这妖火一比,咱们完全毫无还手之力啊!弟兄们如今被吓破了胆,都在请求撤军呢!」
「撤?」
曹真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此时若撤,数万大军士气必然崩盘!
蜀军初来乍到,正是立足未稳之时。
若让他们借着这场大胜稳住了阵脚,这江陵城,以後就别想再打下来了!
更何况,陛下如今可是眼睁睁在宛城看着呢!
王司徒还在蜀军手里扣着。
若是首战即败,灰溜溜地回去,他曹子丹还有何颜面立足於朝堂?
先不说陛下如何发落自己,单是王司徒手下那帮文士弟子们,都能把他曹子丹活生生喷死!
想到此地,曹真恶狠狠地道:「此时安能撤军?」
曹真咬着牙关,在这一刻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吼道:「军正司何在?!」
「卑职在!」
「给本将军把带头逃跑的那几个砍了!」
「前军只可往前,不可後撤,胆敢後退半步,与我将其人头砍下,悬挂高杆示众!」
「喏!
监军一至,强弩、箭矢纷纷冲着逃回的自己人。
霎时间,十几个逃兵被射倒地,刀光一闪之际,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拎起来。
溃逃的魏军脚步一顿,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慑住了。
曹真策马来到阵前,剑指江陵城头,声音嘶哑中带着怒火:「将士们!莫要被蜀人的妖术吓破了胆!」
「那火油何其珍贵?蜀军在青石已然耗尽,这不过是他们最後的存货,是强弩之末!」
「此必是刘备奸计!先以雷霆手段挫我军锐气,再以此虚张声势!」
「当年在逍遥津时,张文远以八百死士突袭孙权十万大军,亦是此理!」
「就跟他们耗!」
「蜀军一旦无油,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大魏,必胜!」
「必胜!」
不得不说,曹真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魏军本就是百战精锐,此时见主帅如此笃定,心中恐惧稍减,凶性再起。
「第二梯队,上!」
「冲杀上去,耗干他们!」
随着令旗挥动,又是数千名魏军手持兵器,踏着同袍的屍体,嘶吼着冲向火海。
然而。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漫天的油雨,和无情的火箭。
「轰!」
又是数十个火球在城墙下爆开。
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
曹真接连收拢败军,往北门冲了三次。
结果三次下来,丢下近千名魏军焦屍,横在江陵城下,屍身此时还在往外冒起黑烟,战场上的焦糊味道,一时间传出了数里之遥————
这一次,魏军们真的怕了!
这哪里是强弩之末,蜀军的火油分明是无穷无尽啊!
攻城部队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挤在城墙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後退者斩!」
夏侯尚此时也杀红了眼,亲自带着督战队冲到了阵後。
一排排弓弩手,冰冷的箭头对准了自己的同袍。
「大将军有令!」
「尔等一旦撤退,射杀勿论!不但得不到抚恤,家中妻儿老小,皆要连坐充军!」
「只有战死的魏卒,没有吓死的将军,为了大魏,给我往前冲!」
在这进退两难的绝境下,魏军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火油往上爬。
但那火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无法立足。
就在战局僵持之时。
魏军後阵,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只见十余座高达数丈的井阑,如同座座移动的小山,缓缓推了上来。
井阑之上,覆盖着厚厚的生牛皮,用以防火防箭。
每一座井阑顶端,都站满了精锐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正好可以压制城头的蜀军。
「井阑来了!」
「今有箭矢压制,弟兄们,咱们再冲一次!」
又一名先登将,踩在方才赵琛的屍体上,撕下一片碎布,包裹住烧得绽开的左臂,强忍疼痛打算再往上冲。
十余座井阑齐至,数十名魏卒拥着一座十余丈长的滑轮冲车,以长盾遮挡在头上,同样往城门位置推车撞去!
场面宏大至此,三军喊杀声一片,魏军士气一时间为之大振!
「弟兄们,有了这等攻城利器,蜀军的火油便泼不到咱们头上了!」
「撞开城门,杀光蜀军!」
「先登城头,若拿了赏金,我与弟兄们均分!」
眼见得井阑缓缓靠上城墙,魏军可就源源不断地又涌上来了!
城楼上。
赵云看着那旁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吩咐汉军们举盾护卫。
井阑一动,魏军弓弩手居高临下往城上齐射,接下来伤亡就可大了!
再看刘祀,他眼中却并不慌乱。
不但不慌,刘祀竟然反手取下背後的长弓。
这张弓虽不是当日试射过的赵都督之弓,却也是赵云精心挑选所赠,漆黑如墨,力道千钧。
「牛正!」
刘祀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在!」
一名身材如铁塔般的壮汉,从後面走了出来。
牛正身高近一丈,换算过来便是两米多高,他那两条胳膊更是粗得跟常人脑袋一般,肌肉虬结其上,壮实的臂膀上青筋暴起,绷起的血管比别人小指都粗。
「拿条葫芦来,将其中装满轻油,密封瓶口,绑上绳结!」
刘祀发了话,牛正从旁边拿起一只大葫芦,装了满满一葫芦轻油,掂了掂分量,怕是不下二十汉斤。
这葫芦比西瓜都大,口被封死,外面紧紧缠绕着浸了油的麻绳,末端系着一根长长的绳索。
「看准咱们对面那座最高的井阑了没?」
刘祀一指三十步开外的那座最大的井阑,扭头冲身後牛正喝道:「你他娘的,在营中的时候,就属老子给你吃的夥食最好,连老黑他们几个亲兵见了都嫉妒。」
「这可不是老子白给你吃的,今日这时候,就是你发力报效的时候了!」
刘祀手指着对面那距离城楼三十步外的井阑,冲牛正呵斥道:「给我扔过去!」
「扔到近前去,中了今日饭食随便吃,扔不中老子他娘的剁了你这颗脑袋晚上当夜壶!」
牛正早憋着一股子劲儿没处使,猛然一听到这话,咧着嘴大笑,用洪钟般的大嗓门应承道:「得令!」
「将军,你瞧好了,咱牛正要扔不过去这葫芦,咱自己把脑袋剁下来给将军您当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