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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烧毁的脸

    凌霄的葬礼很简单。在狼牙部营地外的一片向阳草坡上,挖了个浅坑,尸体用白布裹了,放进坑里,填土,不立碑,只在坟头压了块石头。草原上的规矩,不葬死人,但凌霄是汉人,***特许了,说“是条汉子,该有个安身之处”。

    下葬时,林见鹿一直没哭。她跪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脑子里全是凌霄最后那个眼神——是愧疚,是痛苦,是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在愧疚什么?痛苦什么?又为什么解脱?

    面具。小心面具。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葬礼结束后,众人回到王帐。***让人煮了奶茶,烤了羊肉,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但没人有胃口,都沉默地坐着,盯着火堆出神。

    “凌霄……真是你师兄?”陆擎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坐在林见鹿旁边,声音很低。

    “嗯。”林见鹿点头,“是我爹最得意的徒弟,比我大五岁,在义仁堂待了十二年。他医术很好,尤其是针灸,尽得我爹真传。三年前,他说要外出游学,一走就是两年,直到义仁堂出事前半个月才回来。那半个月,他一直很沉默,总是一个人待在药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出事那晚……”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快跑’,接着就是惨叫。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他穿着杏林盟的衣服。”老邢插话,他坐在火堆对面,手里的烟斗明明灭灭,“而且,看那衣服的质地和绣工,不是普通弟子的,至少是个执事或者长老。他在杏林盟里的地位,不低。”

    “可他为什么要加入杏林盟?又为什么要穿杏林盟的衣服来漠北?是来找我们?还是……”赵老三看向林见鹿,没说完,但意思都懂——还是来杀我们的?

    “如果是来杀我们,为什么临死前要说那些话?如果是来找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露面,要偷偷摸摸?”陈大牛提出疑问。

    “也许……他自己也身不由己。”平安小声说,他坐在秀娘旁边,手里捏着块羊肉,但没吃,“凌霄哥哥的眼神,我认得。铁蛋被蛊虫控制时,就是那种眼神——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想动,但动不了。像是……身体不是自己的。”

    被蛊虫控制。凌霄也被下了蛊?

    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蛊虫控心”的记载——有些高级蛊虫,能控制人的言行,但宿主本人是清醒的,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就是控制不了身体。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如果凌霄真的被下了蛊,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加入杏林盟,是身不由己;他穿着杏林盟的衣服来漠北,可能是被控制来杀他们,也可能是挣扎着想来报信;临死前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是拼尽最后力气给的提示。

    “可下蛊的人是谁?刘守拙?还是……”林见鹿看向老邢,“邢前辈,您懂蛊,能看出凌霄中的是什么蛊吗?”

    “得验尸。”老邢放下烟斗,“但人已经埋了,再挖出来,不敬。而且,如果真是高级蛊虫,宿主一死,蛊虫也会立刻死亡,化成血水,查不出什么。”

    “那……凌霄身上,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他穿的衣服,戴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林见鹿不甘心。

    “有。”***忽然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铁牌,一枚铜钱,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还有……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将东西放在地上,“铁牌是杏林盟执事的腰牌,上面刻着‘凌霄’二字。铜钱是普通的铜钱,但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纸是空白的,但对着光看,能看到水印——是个‘玄’字。至于这张面具……”

    他拿起那半张人皮面具。面具很薄,做工精良,但被烧毁了大半,只剩左半边,能看出是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清秀,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

    “这面具……”林见鹿接过,仔细看。面具的质地、手感,和她脸上戴的伪装很像,但更精致,更逼真。而且,面具内衬上,有个不起眼的标记——是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麒麟踏火。

    是玄机子的标记!这面具,是玄机子做的,或者,是他传授的技术做的。

    “凌霄戴着这张面具,伪装成另一个人。”老邢凑过来看,眉头紧锁,“但为什么要伪装?他本来的样子,见过的人不多,没必要。除非……他本来的样子,不能见人。”

    “不能见人?”林见鹿一愣,想起凌霄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嘴角的血,想起他说“面具落下,真相大白”。难道……凌霄本来的脸,有什么问题?

    “他本来的脸……”她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首领,凌霄的遗体,你们检查过吗?他的脸……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脸?”***想了想,摇头,“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张普通的脸,除了苍白点,没什么特别。哦对了,他右嘴角有道疤,是新的,还没结痂,像是被人用刀子划过。”

    右嘴角有疤。面具的左半边烧毁了,但右半边还在,能看见右嘴角的位置,是完好的,没有疤。

    也就是说,凌霄戴上面具时,嘴角还没疤。摘下面具后,才有了疤。

    是谁划的?为什么划?是为了防止他再戴上面具?还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本来的样子?

    “我想再看看他的遗体。”林见鹿站起身,眼神坚定。

    “这……”***犹豫,“人已经入土了,再挖出来,不吉利。而且,草原上的规矩,死者为大,不能惊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擎也站起来,“凌霄拼死送来线索,我们不能让他白死。挖,有什么事,我担着。”

    ***看看他们,又看看老邢,最终点头:“好吧。但动作要快,别让其他人看见。”

    众人再次来到草坡,挖开浅坑,掀开白布。凌霄的遗体已经有些僵硬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但五官清晰。林见鹿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脸。

    确实,右嘴角有道疤,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匕首划的,伤口边缘整齐,是死后才划的。而且,疤痕的形状很特别,不是直线,是个小小的、扭曲的符号,像某种符文。

    是锁魂印的变种。有人在凌霄死后,用刀在他脸上刻了个锁魂印,防止他的魂魄离体,也防止有人用巫术探查他的记忆。

    “好狠的手段。”老邢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封魂印’,苗疆巫蛊里最阴毒的一种。中了这种印,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困在尸体里,慢慢腐烂。下印的人,和凌霄有深仇大恨。”

    “不一定是深仇大恨,可能是怕他泄露秘密。”林见鹿盯着那道符文,越看越觉得眼熟。她忽然想起,在玄机阁的密信里,见过类似的符号,是玄机子用来标记“重要试验品”的记号。

    难道凌霄是玄机子的“试验品”?可他明明是父亲的徒弟,怎么会和玄机子扯上关系?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凌霄的耳后。在耳根下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用力一搓,那块皮肤竟然翘起了一角——是另一张面具!一张更薄、更逼真的人皮面具,贴在凌霄本来的脸上!

    “他戴了两层面具!”林见鹿失声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层面具揭下来。面具很薄,几乎透明,揭下来后,露出凌霄本来的脸——那是张完全陌生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普通,但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肉扭曲,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过,惨不忍睹。

    “这……”众人都惊呆了。

    “这才是凌霄本来的样子。”林见鹿看着那张被毁容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戴了两层面具,一层伪装成另一个人,一层掩盖被毁容的脸。他不想让人认出他,也不想让人看见他毁容的样子。”

    “可他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秀娘捂住了嘴,声音发颤。

    “是火,还是毒?”老邢凑近细看,眉头越皱越紧,“不像是普通的烧伤,皮肉腐烂的程度,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药物烧的。而且,伤口边缘有细小的黑色斑点,是……腐心草的毒。”

    腐心草。又是腐心草。

    凌霄的脸,是被腐心草烧毁的。而下毒的人,很可能是玄机子,或者刘守拙。

    “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林见鹿跪在遗体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凌霄那张被毁容的脸上,“师兄,对不起,我来晚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陆擎扶起她,声音低沉,“凌霄拼死送来线索,我们要对得起他。面具,铁牌,铜钱,纸,还有他脸上的封魂印,这些都是线索。我们要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老邢也点头,“先把他重新安葬,然后回王帐,仔细研究这些东西。”

    众人再次将凌霄安葬,这次,林见鹿在那块石头上,用匕首刻了两个字——“师兄”。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两个字。对凌霄来说,也许这就够了。

    回到王帐,众人围坐在火堆边,将凌霄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铁牌是杏林盟执事的腰牌,正面刻“凌霄”,背面刻“玄字部·乙等”。玄字部是杏林盟最神秘的部门,专门负责研究毒药、蛊术、长生术,直接听命于刘守拙。乙等,是中层,不高不低。

    铜钱是普通的铜钱,但边缘磨得很光滑,林见鹿对着光看,发现铜钱方孔的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是时间和地点。凌霄在铜钱上刻了时间和地点,是想告诉某人,或者,是想提醒自己。

    纸是空白的,但对着火光看,能看到水印的“玄”字。林见鹿将纸浸在水里,片刻后,纸上浮现出几行字,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遇水才显现:

    “玄机子未死,真身在京城。刘守拙是傀儡,晋王是棋子。面具之下,皆是傀儡。欲破此局,需寻‘钥匙’。钥匙在……”后面的字,被水浸晕了,看不清了。

    玄机子未死?真身在京城?

    林见鹿心脏狂跳。玄机子不是死在黑风谷了吗?孙思邈亲自出手,桃木拐杖刺穿胸口,黑色珠子碎裂,尸体化成黑灰。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死的那个人,不是玄机子真身,只是个替身,或者,是个傀儡。

    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刘守拙是傀儡,晋王是棋子。那谁才是下棋的人?玄机子?还是另有其人?

    钥匙。钥匙在哪儿?凌霄没写完,是不知道,还是来不及写?

    “这张纸,是关键。”老邢盯着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神锐利,“凌霄知道得太多,所以被灭口。但他留了后手,把这些线索藏起来,等我们来发现。可‘钥匙’是什么?在哪儿?”

    “钥匙……”林见鹿想起父亲手札里提到过“钥匙”——是打开晋王府密室、取出铁券丹书的“钥匙”,需要晋王的心头血。但凌霄说的“钥匙”,显然不是这个。

    是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还是指某个关键的人?

    “会不会是……杏花玉佩?”平安小声说,“孙前辈给的玉佩,能调动杏林盟。凌霄是杏林盟的人,他说的‘钥匙’,会不会就是这个?”

    “有可能。”林见鹿拿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玉佩一直在我们手里,凌霄如果指的是这个,为什么不直接说?而且,他说‘钥匙在……’,后面的话被水浸晕了,显然是个具体的地点,或者人名。”

    “那铜钱上的‘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是不是就是‘钥匙’所在的地方?”陈大牛提出猜测。

    “城南土地庙……”陆擎沉吟,“京城有四个城门,东南西北,每个城门附近都有土地庙。他说的是哪个城的城南?”

    “应该是京城的城南。”老邢说,“凌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漠北,但他刻在铜钱上的信息,肯定是留给京城的人的。他可能原本打算去京城,但被追杀,逃到了漠北。在临死前,用这种方法留下线索。”

    “那我们就去京城,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看看有什么。”赵老三拍板。

    “可京城是晋王的地盘,我们一露面就会被抓。”秀娘担忧地说。

    “易容,换身份。”林见鹿看向那半张烧毁的人皮面具,“凌霄能戴面具伪装,我们也能。邢前辈,您会做面具吗?”

    “会一点,但不精。”老邢摇头,“而且,做面具需要时间,需要材料。我们现在在漠北,去哪儿弄?”

    “我有办法。”***忽然开口,他一直在听,这时才说话,“我有个老朋友,是西域来的商人,专门做这个的。他那有人皮面具,能以假乱真。我可以让他送几套过来,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天。”

    “十天太长了。”陆擎摇头,“京城那边,赵老四带着证据去了,是成是败,还没消息。我们不能等。”

    “那就分两路。”林见鹿做出决定,“陆大哥,你带着解药和孩子们留在狼牙部,等孩子们解毒,等面具。我、邢前辈、赵大哥,去京城,找土地庙,查‘钥匙’。等面具到了,你们再来和我们汇合。”

    “不行,太危险了。”陆擎立刻反对,“京城是龙潭虎穴,你们三个人去,是送死。”

    “人多了反而惹眼。”林见鹿坚持,“而且,我们有凌霄留下的线索,有杏花玉佩,有孙前辈的人脉,不是毫无准备。最重要的是,凌霄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浪费。我们必须去,越快越好。”

    “我也去。”平安忽然说,“我个子小,不惹眼,能帮忙。”

    “我也去。”狗蛋也站起来。

    “胡闹!”秀娘急道,“你们才多大?去了能干什么?”

    “我们能认路,能放哨,能帮忙。”平安倔强地说,“姐姐,带上我们吧。我们不想一直躲着,我们也想报仇。”

    林见鹿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一酸。他们才多大,就要经历这些,就要想着报仇。可她不能心软,京城太危险,不能带他们去。

    “你们留下,帮陆大哥照顾弟弟妹妹。”她摸摸平安的头,“等我们回来,等一切都结束了,姐姐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可是——”

    “没有可是。”林见鹿打断他,看向陆擎,“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别逞强。等面具到了,我立刻带人去京城找你。在那之前,别轻举妄动。”

    “嗯。”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分头准备。林见鹿、老邢、赵老三收拾行装,准备干粮、水、药品、武器。陆擎、陈大牛、秀娘、平安、狗蛋,照顾孩子们,准备解毒。

    解药需要静置三天才能用,时间刚好。第二天一早,林见鹿将解药分给孩子们,每人一滴,化在水里服下。服药后,孩子们很快有了反应——先是浑身发热,出汗,汗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接着是呕吐,吐出来的东西也是黑色的,混着细小的虫卵。最后是昏睡,睡得很沉,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有效!”秀娘惊喜道。

    “嗯。”林见鹿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解药虽然有效,但孩子们的身体太虚,需要时间调养。而且,铁蛋体内的蛊虫还没清除干净,需要继续观察。

    但她没时间等了。安顿好孩子们,她和老邢、赵老三,骑马离开了狼牙部,朝着京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草原,是狼牙部,是那些刚刚脱离死亡威胁的孩子。

    前方,是京城,是土地庙,是“钥匙”,是真相,也可能是坟墓。

    但她没有选择。

    面具落下,真相大白。

    她要去揭开那张“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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