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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同源招式

    狼头山的夜,比矿洞更冷。

    风从北漠的方向刮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林见鹿伏在山谷东侧的一块岩石后,身上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袄,是赵老三从一个阵亡的北漠骑兵身上扒下来的,又脏又硬,但勉强能御寒。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弩,弩是特制的,弩箭箭头上涂了“迷魂散”——这是从周文景给的配方改良的,药效更强,中箭者会立刻昏睡,三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赵老三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十个兄弟,埋伏在山谷两侧的乱石堆和枯草丛里。他们扮成北漠马贼的模样,脸上抹了锅灰,身上穿着抢来的皮袍,腰里别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为了逼真,赵老三还特意让几个兄弟学了北漠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黑灯瞎火的,应该能糊弄过去。

    山谷是条狭长的通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有条被马车碾出来的土路。路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是狼头山进出的唯一通道。刘守拙的人要从这儿过,必须走这条路。

    子时快到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勉强能看清山谷的轮廓。风在谷里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来了。”赵老三压低声音,朝林见鹿打了个手势。

    山谷北头,出现了一点火光。接着是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火光越来越近,能看清是四辆马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着,车上堆着麻袋,用油布盖着。车前车后各有四个护卫,都穿着杏林盟的白袍,但外面罩着皮袄,手里提着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是刘守拙的人,没错。但人数比预想的多——不算车夫,护卫就有十六个,而且看起来都是好手,走路沉稳,眼神锐利,不像活傀那样僵硬。

    “多了八个。”赵老三皱眉,“硬拼不行,得智取。按原计划,等他们进山谷中间,前后堵死,用迷箭放倒,抓了领头的就走。但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发信号。”

    “嗯。”林见鹿点头,握紧了小弩。

    马车队缓缓驶入山谷。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林见鹿屏住呼吸,看着最前面那辆马车驶到她正下方,又看了看最后那辆马车——已经进了山谷,但还没到预定位置。

    快了,就快了。

    就在最后一辆马车即将驶入山谷中间时,领头的护卫忽然勒住马,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整个车队立刻停下,护卫们齐刷刷拔出刀,背靠马车,警惕地看向四周。

    “不对劲。”领头的护卫是个中年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划到下巴,说话时疤痕抽动,像条蜇伏的蜈蚣,“太静了,连声狼嚎都没有。有埋伏。”

    糟了,被发现了。赵老三和林见鹿心头一紧。但就在这时,山谷南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喊杀声。一队骑兵冲进山谷,见人就砍,护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

    是另一伙人!不是赵老三的人,也不是刘守拙的人,是第三方!

    “妈的,被人截胡了!”赵老三大怒,但没冲动,示意手下别动,先看看情况。

    那队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但个个骁勇,马术精湛,冲杀间如入无人之境。为首的也是个中年汉子,穿着边军的皮甲,脸上有道刀疤,和领头的护卫有七分像,但眼神更狠,下手更辣。他冲进护卫群,一刀砍翻一个,又一脚踹飞一个,直扑领头护卫。

    “大哥,好久不见。”他咧嘴笑,笑容狰狞。

    “是你!”领头护卫脸色大变,“赵老四,你还敢回来?!”

    赵老四?赵老三的弟弟?林见鹿看向赵老三,赵老三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没动。

    “我怎么不敢回来?”赵老四冷笑,又是一刀劈向领头护卫,“当年你为了当上这个护卫头领,出卖兄弟,害死了多少老伙计?今天,我就要替他们讨个公道!”

    “放屁!是你们自己找死!”领头护卫挥刀格挡,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打得难解难分。其他护卫也被赵老四带来的人缠住,无暇他顾。

    “是赵老四,我亲弟弟。”赵老三声音嘶哑,像在砂纸上磨过,“十年前,我们在边军一起当兵,后来他投了刘守拙,当了走狗。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带着人来截货。”

    “他是冲着货来的,还是冲着刘守拙来的?”林见鹿问。

    “不知道。但他既然敢来,肯定有准备。”赵老三盯着战局,眼神复杂,“我们要不要……”

    “等等。”林见鹿按住他,“让他们打,我们坐收渔利。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赵老三点头,示意手下别动。

    山谷里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赵老四带来的人虽然少,但个个是亡命徒,下手狠辣,不惜以伤换伤。刘守拙的护卫虽然人多,但惜命,渐渐落了下风。很快,就有七八个护卫倒下,剩下的也被逼得节节后退。

    领头护卫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赵老四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山谷,消失在夜色里。剩下的护卫见头儿跑了,也一哄而散,只留下四辆马车和几个受伤的同伴。

    “就是现在!”赵老三低喝,率先冲下山坡。他手下的人也紧随其后,像一群饿狼扑向马车。那几个受伤的护卫还想抵抗,但很快被制服,捆了扔在一边。

    “检查马车!”赵老三命令。

    手下掀开油布,打开麻袋。里面果然是药材——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还有各种瓶瓶罐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瘟神散·甲字号”、“瘟神散·乙字号”、“解药·伪”等等。而在最后一辆马车的暗格里,还找到一个小木箱,箱子上着锁。

    “砸开!”赵老三说。

    手下用刀劈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沓信。赵老三拿起册子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账本。刘守拙在漠北的药材交易、活人买卖、贿赂边军将领的记录,全在这儿。”他又拿起信,快速扫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他和晋王、玄机子的往来密信,其中一封……”他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提到了你爹。”

    “我爹?”林见鹿心头一紧,接过信。

    信是玄机子写给刘守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义仁堂出事前三个月。信上写着:

    “守拙吾徒,林守仁已疑你我之事,需尽快除之。然其医术高明,不可用毒,不可用强,需借晋王之手,以‘谋逆’之罪诛其满门,夺其《天乙针诀》。事成之后,晋王得书,我得人——林守仁之女,身怀白、林两家血脉,乃上等药引,可助我炼成长生丹。切记,此女需活捉,不可伤其性命。若成,长生可期,天下可定。”

    原来,义仁堂灭门,不是晋王一个人的主意,是玄机子和刘守拙合谋,借晋王的手做的。他们要的不仅是《天乙针诀》,还有她这个“药引”。

    而她爹,早就察觉了,但孤掌难鸣,只能将真本和解药配方藏起来,留给她,希望她能活下去,报仇。

    “畜生……”林见鹿握着信,手在发抖,眼泪涌了上来,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哭没用,报仇才有用。

    “还有这个。”赵老三又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杏花的形状,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能拼成完整的杏花。

    是父亲的信物,另一半。原来在刘守拙手里。

    “难怪孙前辈说,刘守拙一直在找这半块玉佩。”林见鹿将两块拼在一起,完整的杏花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父亲在看着她,“有了完整的信物,就能调动杏林盟在各地的分舵,甚至……能挑战刘守拙的盟主之位。”

    “可刘守拙势力太大,光有信物不够,还得有人支持。”赵老三说。

    “有人支持。”林见鹿看向那些被捆的护卫,“他们就是人证。账本、密信,加上这些人证,足够扳倒刘守拙了。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漠北,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该送的人?谁?”

    “皇上。”林见鹿缓缓道,“只有皇上,才能动晋王,才能动刘守拙。但怎么送?京城千里之遥,晋王和刘守拙的眼线遍布天下,我们一露头,就会被灭口。”

    “除非……有内应。”赵老三看向那些被捆的护卫,“刘守拙在杏林盟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孙前辈说过,有很多人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敢怒不敢言。如果我们能把证据送到这些人手里,由他们联合上书,弹劾刘守拙,也许能成。”

    “可怎么联系他们?我们现在是逃犯,杏林盟的人不会信我们。”

    “用这个。”林见鹿举起完整的杏花玉佩,“这是盟主信物,见佩如见盟主。我们可以派人拿着信物,去联系那些可信的人,约定时间地点,将证据交给他们。但这个人,必须可靠,而且对杏林盟内部熟悉。”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赵老四不知何时回来了,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领头护卫的人头。他将人头扔在地上,看向赵老三,咧嘴笑了,笑容惨淡:

    “大哥,十年了,我该回来了。”

    “你……”赵老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

    “为什么投刘守拙?为什么当走狗?”赵老四苦笑,“因为当年,我们被围,粮尽援绝,刘守拙派人来说,只要我投靠他,他就救你们。我信了,投了,可他没救你们,只救了我。等我发现被骗,已经晚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扳倒他、能赎罪的机会。今天,机会来了。”

    “你……”赵老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大哥,信我一次。”赵老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让我去送信,送证据。我在杏林盟里待了十年,知道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而且,刘守拙以为我死了,不会防备我。我有把握,把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看向林见鹿。林见鹿也在看赵老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他手里的刀,和刀上的血。最后,她点头:

    “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得带几个人,互相照应。而且,路上不能走官道,得绕路,避开晋王和刘守拙的眼线。到了京城,不要直接去杏林盟,先去西市的‘回春堂’,找一个姓赵的掌柜,把东西交给他,他会安排。”

    “明白。”赵老四重重点头。

    “还有,”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颗红色药丸,“这是‘伪毒丸’,能暂时压制瘟神散的毒性。你带着,路上如果遇到中毒的边军兄弟,可以给他们,救命,也收买人心。但记住,别暴露身份,就说……是晋王新研发的强效解药。”

    “是。”

    计划定了。赵老四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押着那些被捆的护卫,带着账本、密信、玉佩,连夜出发,往京城去。赵老三和林见鹿则带着剩下的兄弟,赶着四辆马车,返回矿洞。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沉重。虽然拿到了扳倒刘守拙的证据,但付出的代价太大——赵老四此去,九死一生。而且,就算证据送到了,皇上会不会信?晋王会不会反扑?刘守拙会不会狗急跳墙?都是未知数。

    “姐姐,”平安小声问,“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林见鹿实话实说,“但输了也得打。不打,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不打,那些还活着的人,就永远活在恐惧里。打了,至少还有希望。”

    “希望……”平安喃喃重复,眼里有了点光。

    回到矿洞时,天已经快亮了。秀娘和孩子们都没睡,在等他们。看见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少了人,多了马车,又都心头一沉。

    “成了。”赵老三只说了一句,就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太累了,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皮袄,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想睡。

    林见鹿也累,但她不能睡。她让秀娘和孩子们照顾伤员,自己则带着平安、狗蛋,清点马车上的药材。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都是炼制瘟神散的原料,也是炼制解药的必须品。有了这些,伪毒丸的产量能翻几倍,救更多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些瓶瓶罐罐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麒麟踏火,印在瓶底。和晋王府密室里的标记一模一样,和白家废墟里找到的碎布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是玄机子的标记。也就是说,这些瘟神散,是玄机子亲手炼制的,或者,是他传授给刘守拙的。而玄机子的炼制手法,和她父亲在《天乙针诀》里记载的,有七成相似。

    “同源招式……”林见鹿喃喃道。她想起父亲是玄机子的徒弟,想起玄机子叛出师门后,自己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炼制瘟神散。而父亲继承了玄机子的医术,但走了另一条路——救人,而不是害人。

    同样的医术,不同的心,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那她呢?她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也继承了父亲的仇。她会走向哪条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变成玄机子那样的人,不能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滥杀无辜。父亲临终前说“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她得记住。

    “姐姐,”狗蛋拉了拉她的衣角,指着马车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你看这个。”

    林见鹿拿起木盒,打开。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图旁用小字标注着穴位名称和针刺手法。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天乙针诀》里关于“锁魂印”破解之法的图解,但比父亲手抄本里的更详细,更精妙。

    而在图解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玄机子的笔迹:

    “锁魂印之破解,需以《天乙针诀》为基,辅以还魂草、断肠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头血。然,此法凶险,稍有差池,宿主即死。故,需以‘同源招式’引导,即以施咒者之功法,反向施针,方可化解。此乃吾毕生心血,传于守仁,望其善用,勿入歧途。”

    同源招式。以施咒者的功法,反向施针。

    也就是说,要彻底破解孩子们身上的锁魂印,不仅需要那三味主药和玄机子的心头血,还需要用玄机子的施针手法,反向施针,才能将符文里的蛊毒逼出。

    可玄机子的施针手法,她不会。父亲没教,手抄本里也没记载。

    除非……她能找到玄机子留下的其他手札,或者,找到一个会玄机子功法的人。

    谁会?刘守拙?他是玄机子的徒弟,可能会。但刘守拙是敌人,不可能帮她。

    还有谁?孙思邈?他是玄机子的师兄,但两人反目多年,孙思邈会不会玄机子的功法,不好说。

    而且,就算找到了会的人,对方愿不愿意教?教了之后,她能不能学会?学会了,能不能成功?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但她没时间想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得炼药,救人,等赵老四的消息,等陆擎的消息,等一个能彻底报仇、也能彻底救人的机会。

    路,还很长,很暗。

    但至少,有光了。

    同源招式,是毒,也是解。

    是仇,也是希望。

    她握紧那张图解,看向洞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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