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厉正华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
“阿彪跟了我好多年,我下不去手。”
厉正华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下不去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讽刺:
“他帮你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你现在跟我说下不去手?”
厉昀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是因为他帮我做了太多,我才更下不去手。”
厉正华的手指攥紧了书桌边缘。
“我本来准备今晚送他出国的。”
厉昀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
“只是还没来得及。”
厉正华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厉昀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他的手猛地抬起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厉昀脸上。
厉昀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厉正华,眼神依旧平静。
厉正华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微微颤抖。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失望。
厉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爷爷,我不是不听您的话。我只是……不能对不起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人。”
厉正华盯着他:
“现在他在陈卓手里!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把你说出来,你会面临什么?”
厉昀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不会把我供出来。”
“万一呢?”
厉正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万一陈卓使出什么手段呢?万一陈卓拿他家人的性命威胁他呢?”
厉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声音依旧很稳:
“阿彪没有家人。从小没爸妈,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前几年也去世了。”
厉正华愣了一下。
厉昀继续说:
“而且既然是我自己做的事,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会承担。”
厉正华盯着他看了很久。
现在阿彪已经被抓了,再动手,反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不能再动手了!
厉正华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在椅子上坐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捏了捏眉心。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烟花炸响。
过了好一会儿,厉正华才睁开眼睛,看向厉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好,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随你吧。”
厉昀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正华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事别告诉你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厉昀点了点头:
“明白。”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厉正华。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让他畏惧的老人,此刻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满是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厉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厉正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厉昀。”
厉昀的动作顿住。
他转过身。
厉正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自己……保重。”
厉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厉昀快步走出老宅,坐进门口的黑色轿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颊上还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在意。
他只是在想——
阿彪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
医院,病房里。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病房,也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厉枭靠坐在床上。
江屿握着厉枭的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璀璨的光芒上。
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厉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烟花炸响。
过了好一会儿,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真好看。”
“嗯。好看。”
厉枭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
江屿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看烟花啊。”
“烟花没你好看。”
厉枭说得理直气壮。
江屿的耳朵微微发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放得更轻了:
“厉枭。”
“嗯?”
“我忽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厉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去年的元宵节,我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乎的元宵都没吃上。”
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些绚烂的烟花上,眼神有些飘忽:
“去酒吧上班的路上,看见别人一家人在路边看烟花,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停下来,好好看一次。”
厉枭的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
江屿收回视线,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现在居然真的停下来了。在这儿,和你一起看着这些烟花。”
厉枭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心疼和温柔。
江屿的声音更轻了:
“谢谢你,厉枭。”
厉枭愣了一下:
“嗯?谢我什么?”
“没有你,我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么轻松。”
江屿握紧他的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
“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妹妹的未来担惊受怕,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看烟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这种日子,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厉枭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盯着江屿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很认真: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