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鹏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已经见底,但手指还握着杯壁没有松开。
他抬眼看了秦风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说,今晚不审?"
秦风把桌上的资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对,让他一个人待着。茶水、食物都正常供给,不用额外关照也不用刻意冷淡,就是放着。"
"你这样会让他缓过来。"刘鹏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种人你给他时间,他就能编出一百个理由来圆自己的谎。到时候再问,他就有准备了。"
秦风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副刘鹏看了就觉得不踏实的神情。
"刘书记,你信我一次。田松柏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看他的反应就能摸出个大概。
他被堵在办公室的时候那种慌张不是装的,手机被拿走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
这种人不是硬骨头,他撑不了多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明白一件事。"秦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需要想明白,除了开口交待,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你是纪委的人,你知道的,审讯的时候最怕什么?"
刘鹏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
"最怕对方沉默。"
"对,沉默。"秦风接话道。
"但沉默是需要底气支撑的。田松柏的底气从哪儿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县长,底下肯定有一堆人跟他绑在一根绳子上。
他现在不开口,就是在等那些人给他信号。
如果今晚没人来找他、没人给他递话、没有任何消息传进审讯室,明天早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状态跟今晚完全不一样。"
刘鹏盯着秦风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风一眼。
"你这个人,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
秦风笑着摆摆手。
"我这叫考虑周全。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去看田松柏。"
房门关上之后,秦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资料,拿起笔又翻了翻,脑子里已经把花东县班子成员的关系网过了一遍。
姜荣浩、田松柏、朱文博,这几个人之间的线有多深,秦风心里大致有个轮廓。
秦风合上资料关灯躺下,窗外夜色沉得很,远处的县城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亮着。
与此同时,花东县某处私密住所的客厅里,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茶几上摆着几包拆开的香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满满一缸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烟雾。
姜荣浩坐在正中的单人沙发上,背靠着软垫,目光从每个与会者的脸上缓缓扫过。
花东县班子成员基本都到齐了,除了已经被带走的田松柏,其余的人全部坐在这个房间里。
有人靠在沙发角落闭着眼,有人低头摆弄自己的打火机,有人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姜荣浩把手里的烟按灭,烟头挤进烟灰缸里那些残骸中间,他直了直身子。
"大家都说说吧,现在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坐在姜荣浩左手边的是常务副县长,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皮鞋的鞋尖,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大半。
对面沙发上坐着组织部长,双手抱胸靠在靠垫上,目光落在茶几边缘不知名的地方。
再旁边是宣传部长,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来回转着,嘴唇抿得很紧。
姜荣浩等了几秒,目光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怎么,不说话就行了?不说话事情就能自己翻篇?"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告诉你们,刘鹏人就在花东县,市纪委的人就在咱们眼皮底下蹲着。田松柏现在还没开口,但他能撑多久?你们心里没数吗?"
常务副县长抬起头看了姜荣浩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姜荣浩的视线重新扫了一圈。
"他在等什么,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田松柏做了这么多年县长,手里握着的东西能少了?
他现在不张嘴,就是在等我们给他一个态度。
你们要是觉得无所谓,那就继续保持沉默。
等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客厅里的烟又重了一层。
有人咳嗽了一声,但没有打破沉默。
姜荣浩往沙发里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放缓了。
"要是不想进去陪他,那就把条件开出来。你们自己选。"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终于有一个人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些犹豫。
"那个……荣浩书记,对于松柏同志的事情……我这边会尽力照顾好他的后顾之忧。"
说话的是政法委书记。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他家里有什么困难,我这边可以适当安排。"
姜荣浩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
但这句话显然成了一个破口。其他人的神色开始松动,有人跟着开口接话。
"松柏同志的事情,我也觉得该有个妥善处理的方式。"
组织部长把抱着的双臂放下来,身子前倾了一些。
"他在县里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情我们该兜的就兜一下。"
宣传部长把手里的烟放下,终于出声了。
"我这边可以找人帮他家属那边打个招呼,工作上的事情不会受影响。只要松柏同志自己能稳住,外面的事情我们来做。"
常务副县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开口了。
"需要协调资金的方面,我这边可以想办法。前提是大家都别出岔子。"
一个接一个的表态在客厅里此起彼伏,每个人说出来的话都不尽相同,但核心意思大抵一致。
愿意善后,愿意托底,愿意给田松柏一个退路。
至于这些承诺有几分真几分假、到时候能兑现到什么程度,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只有自己看得清楚的账。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把口头承诺当契约来遵守的,但眼下这个局面,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表态本身就是递向田松柏的一根绳。
姜荣浩看着众人陆续开口,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把这些人的承诺一一记在心里。
他没有拆穿那些承诺里的虚头巴脑,也没有追问能兑现多少,这个场合只需要有一个共同的方向,确保每个人都跟上,让田松柏那边收到信号就够了。
但他心里清楚,田松柏那个人不会满足于这些空泛的保证,他大概率会要求更实在的东西。
客厅里的烟雾被空调吹得缓缓盘旋。
姜荣浩低下头重新点了一根烟,吐出来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坐在侧边沙发靠门位置的一个人,姿态看上去跟其他人没有区别,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像是闭着在养神。
但这个人外套胸口靠近衣领的位置,一颗纽扣状的小物件贴在内侧布面上,朝外的中心点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频率均匀而稳定。
那个红点把客厅里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每一阵咳嗽、每一声叹息全都无声无息地收录了进去。
没有人察觉。
姜荣浩在盘算下一步,其他人在琢磨自己的退路,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旁人的纽扣上。
秦风那场直播的后续影响正在以很多人想象不到的方式持续发酵。
他在直播里公开演示了录音取证、留底自证的操作方式之后,不少体制内干部默默记下了这个思路,并悄悄移植到自己的工作场景中。
那些常年身处基层、见惯了暗处交易的人,在看完那场直播之后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一些原本只是旁观的人,开始在自己的日常中复制类似的做法。
那些原本习惯在私下场合肆无忌惮开口的人,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所在的空间里可能多了一颗不被察觉的耳朵。
花东县这间烟雾缭绕的客厅里,那个红点还在安静地亮着。
而客厅之外的夜色中,谁也不知道,这些被收录的声音明天会被送到谁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