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境县不大,像样的酒店屈指可数,这场接风宴,定在了县里唯一一家拿得出手的地方。
秦风坐车抵达酒店门口,推门下车,抬步走进大堂。
他没多打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大堂的装修,墙面贴了普通瓷砖,摆着几盆塑料绿植,吊顶的灯不算新,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在县城里,确实算得上顶好的排场。
秦风心里瞬间有数。
秦风跟着孙敏迈步往前走,前台工作人员认出他们是来参加宴请的领导,客气地指了包厢方向,秦风点头示意,径直朝着包厢走去。
脚步停在包厢门口,孙敏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没等里面回应,孙敏直接握住门把手,往下一按,推开了包厢门。
门一开,里面的说话声顿了半秒。
偌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县委常委班子的成员。
县委书记朱志强坐在主位上,原本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看见秦风进来,立马站起身。
他脚步快步往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主动伸出手。“秦风同志来了,可算等到你了,来来来,快坐这儿!”
朱志强一把抓住秦风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拉着他就往自己身边的空位走。
桌上的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起身,一个个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目光都落在秦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秦书记,欢迎欢迎!”
“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秦风神色平静,一一伸手和众人握手,手掌落下时力度适中,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看着亲和却又保持着距离,嘴里说着:“各位好,我是秦风,刚到云境,以后工作上还请各位多指点、多关照。”
秦风说话语速平稳,没有新人的局促,也没有新任领导的傲气,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朱志强拉着他走到自己身侧的椅子旁,伸手按了按秦风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别站着了,快坐,就等你了。”
秦风顺势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腿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一眼就看出来,桌上唯独少了县长赵广元。
县委书记亲自等下属,甚至等一个刚到任的政法委书记,这不算稀奇,可一把手提前到场,等着二把手县长,这在体制内的酒局里,实在不多见。
秦风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坐着,听朱志强说话。
朱志强等秦风坐定,重新回到主位,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落座。
他看向秦风,语气满是赞许:“同志们,我给大家再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新任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秦风同志。
“这次组织把秦风同志派到云境县,是对咱们云境工作的重视,也是咱们班子的福气,以后政法维稳这一块的工作,就靠秦风同志多扛担子了!”
朱志强话音落下,桌上众人纷纷点头,嘴里跟着附和,时不时说两句欢迎的话。
秦风笑着抬手,客气回应:“谢谢朱书记,谢谢各位领导,我经验还有不足,后续开展工作,离不开各位的支持,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把本职工作做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秦风话不多,说完就停下,没有多余的表态,依旧保持着谦逊又疏离的姿态。
桌上的人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在暗自琢磨这位新来的政法委书记。
外界传秦风手段强硬、不好相处,可眼下看着,这人话少、稳重,看着没什么棱角,反倒让人摸不透底细。
秦风没在意众人的打量,目光淡淡落在门口的方向,心里清楚,赵广元迟早会来。
这场接风宴,说是欢迎他,实则是班子里两方势力的碰面,他这个新来的,就是双方都想争取的关键点。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县长赵广元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进门后随手合上,放在身侧,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秦风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各位不好意思,临时处理了一点县里的公务,耽搁了点时间,让大家久等了。”
赵广元说话语气平稳,没有过多的客套,径直走到朱志强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服务员立刻上前,给他倒上一杯白酒。
他坐下后,转头看向秦风,主动伸出手:“秦风同志,欢迎来到云境县工作,以后咱们搭班子共事,一起把县里的工作抓好。”
秦风伸手和他握了握,指尖短暂触碰便松开:“赵县长,以后多麻烦您。”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打过招呼,赵广元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至此,班子里的主要成员全部到齐。
朱志强见人齐了,不再耽搁,率先端起面前盛满白酒的玻璃杯,站起身。
桌上的人见状,也纷纷跟着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朱志强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今天咱们聚在这里,就两件事,第一,热烈欢迎秦风同志正式到任,加入云境县领导班子;第二,咱们县委班子成员全部配齐,往后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云境县的工作干出成效。”
“话不多说,咱们共同举杯,欢迎秦风同志,也祝咱们后续工作顺利,干杯!”
“干杯!”
众人齐声附和,酒杯纷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个仰头,把杯中的白酒喝了下去。
秦风也跟着举起酒杯,动作和众人一致,将酒杯凑到嘴边。
就在嘴唇碰到杯沿的瞬间,他指尖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将杯中的白酒尽数收进随身空间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没人察觉,他放下酒杯时,杯中空空如也,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把酒喝得干干净净。
这种瞒天过海的操作,秦风早就练得熟练至极,平日里应付各类酒局,全靠这招,既不会扫了众人的兴,也不会让自己真的醉酒误事。
放下酒杯,秦风心里泛起一丝熟悉感,仿佛回到了当初在王水镇任职时的接待晚宴,场景不同,可酒桌上的试探和博弈,从来都是一样的。
朱志强率先落座,拿起筷子招呼众人:“都别客气,吃菜,边吃边聊。”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落在秦风身上,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云境县班子里,他和赵广元向来各有立场,议事时常常僵持不下,秦风作为新任政法委书记,手里握着关键两票,只要能把秦风拉到自己这边,他在班子里的话语权就能更重,后续推进工作也能顺利很多。
想罢,朱志强再次看向秦风,语气格外亲和:“秦风同志,你刚到云境,人生地不熟,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生活上的琐事,但凡有需要,随时来我办公室找我,我随时都在。”
秦风点头,语气恭敬:“谢谢朱书记,后续有不懂的地方,我一定多向您请教。”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赵广元放下茶杯,端起自己的酒杯,直接转向秦风。
他没有绕弯子,直白开口:“秦风同志,我也敬你一杯。
政法工作是全县稳定的根基,更是县政府推进县域发展、保障民生的重要支撑,之前政法系统的经费、设备都有短板,后续县政府会专门研究,加大对政法口的财政支持,保障你顺利开展工作。”
这话一出,摆明了是在公开拉拢秦风,用实打实的财政支持,和朱志强抢人。
秦风端起酒杯,和赵广元轻轻碰了一下,依旧是客气的一句:“多谢赵县长的支持,后续工作还要靠县政府多帮扶。”
说完,两人同时仰头,秦风再次把酒收进空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一旁的朱志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淡去,转头看向赵广元,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慢悠悠地开口:“广元同志,咱们县今年的财政状况,你我心里都清楚,各项民生支出、项目拨款早就把预算占满了,结余的财政款十分有限,你现在给秦风同志做这个承诺,可不是空话吗?”
一句话,直接戳破赵广元的许诺,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桌上的众人都低着头吃菜,没人敢接话,生怕卷入两位主官的争执里。
赵广元却不慌不忙,放下酒杯,轻笑一声:“朱书记,财政的事是后续班子会议研究的事,办法总比困难多。今天是给秦风同志接风洗尘,咱们不谈工作,只喝酒。”
一句话,轻飘飘把话题带过,既没否定自己的承诺,也没和朱志强正面争执。
朱志强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没再继续争辩,端起酒杯,独自喝了一口酒,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秦风坐在两人中间,仿佛没感受到这股暗流涌动,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的味道还算不错,只是放了一会儿,入口已经有些凉了。
秦风慢慢嚼着,心里冷静盘算着。
朱志强的热情拉拢,赵广元的利益许诺,本质上都是想让他站队,壮大各自的势力。
他刚到云境县,人生地不熟,县里的情况、班子里的派系、潜藏的问题,全都没摸清楚,此刻绝不能轻易表态。
不站队、不掺和、保持中立,先冷眼旁观,把朱志强和赵广元两方的底细看明白,把云境县的局势摸清楚,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酒桌上的沉默很快被打破,其他常委见状,纷纷端起酒杯,开始给秦风敬酒。
“秦书记,我敬你一杯,欢迎到云境工作!”
“秦书记年轻有为,以后多带带我们!”
夸赞、试探、客套的话接连不断,秦风一一应付,有人敬酒就端杯,依旧用空间把酒收走,脸上适时泛起一丝浅淡的酒红,看着像是真喝了不少。
秦风说话始终拿捏着分寸,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表露任何立场,对朱志强和赵广元都保持着同等的客气和距离。
朱志强坐在主位上,看着秦风游刃有余的样子,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暖意,始终在观察秦风的一举一动。
赵广元则端着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偶尔抬眼看向秦风,目光深沉,也在试探这位新同僚的底线。
一场接风宴,推杯换盏,表面热闹非凡,实则处处都是试探和博弈。
秦风心里清楚,这顿饭,不过是他在云境县官场的开场,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朱志强和赵广元都在等他表态,等他选边站,可他偏要沉住气,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
先稳住自身,看清局势,再做打算,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桌上的菜还在陆续上,酒一瓶接着一瓶开,有人喝得面色泛红,说话也变得随意起来,唯有秦风、朱志强、赵广元三人,始终保持着清醒。
秦风依旧不急不躁,偶尔起身回敬众人,偶尔坐下吃两口菜,全程沉稳淡定,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这场酒宴,只是秦风踏入云境县官场的第一关,而眼下,他只要安稳熬过这场酒局,守住中立,就算赢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