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秦风往窗外看了一眼。跑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的航站楼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宋瑶瑶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秦风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舱门。廊桥里光线明亮,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宋瑶瑶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风衣的下摆轻轻晃着。
出了航站楼,阳光刺眼。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身很长,擦得锃亮,映着天上的云。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腰挺得很直,看见宋瑶瑶出来,微微弯了弯腰,拉开车门。
宋瑶瑶没说话,拉着秦风上了车,坐进后座。
秦风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声音很闷,像关上了一扇厚厚的门。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稳,非常的稳,秦风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秦风注意到,宋瑶瑶变了。
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变了。
不是人变了,是气质变了。在比川县的时候,她是宋副县长,说话很接地气,做事不急不慢,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现在她坐在车里,背靠着真皮座椅,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
高贵典雅,漫不经心,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秦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我低头怜悯众生,我抬头便傲然世间。
在比川县,她低头。在这里,她抬头。
秦风看着她,宋瑶瑶没看秦风。
秦风看着窗外,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马路宽阔,车流如织。
京城的天比比川县高,云也比比川县白。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一个农村出身的小副县长,在这座城市里算什么?
但他不怕。
压力有一点,感慨有一点,害怕没有。秦风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秦风一眼。
年轻人,白衬衫,深色西装,长得精神,眼种有光。
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额头上没有汗,脸上没有慌,眼神稳稳的。
司机在宋家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来宋家做客。
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比秦风官大得多的,有比秦风钱多得多的。
进了这辆车,没有几个能坐得这么稳。
有人上车就开始擦汗,有人不停地喝水,有人东张西望,有人想跟他套近乎。
这个年轻人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司机又看了秦风一眼,心里想,这小子要么是真有大心脏,要么是真不知道宋家是什么地方。
不管哪一种,到了宋家就知道了。
那七兄弟,哪个是好惹的?
他在心里给秦风默哀了一秒钟。
宋瑶瑶不知道司机在想什么。
她脑子里全是家族群里那些消息。昨晚她没忍住,点开看了一眼。
大哥说“人到了告诉我,我去接”。
二哥说“别吓着人家”。
三哥说“我休假了,正好在家”。
四哥发了个表情包,一只老虎张着嘴。
五哥说“酒准备好了”。
六哥没说话,发了个定位,显示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七哥说“我买了单反,专门拍照留念”。
她亲哥最不是东西,在群里带节奏。
“妹妹带对象回来,咱们得好好招待。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宋家没规矩。”下面一群哥哥跟着起哄,“对,好好招待”。
她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好好招待?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真的,从她亲哥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招待”过的人,没一个不后悔的。
大伯二伯还有小叔也在群里煽风点火。
大伯说“年轻人嘛,多见见世面有好处”。
二伯说“瑶瑶的眼光不会差,咱们替她把把关”。
小叔说“我准备了几个好菜,就等人到了”。
把关?见世面?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包带。
转过头,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里线条分明。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深色西装剪裁合身。
她挑的,花了她二十万。
宋瑶瑶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她比秦风还紧张?
这是她家,她该是主场。
现在倒好,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秦风跟没事人一样。
好像不是她带秦风回家,是秦风带她回家。
宋瑶瑶撇了撇嘴,收回目光。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树很粗,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路口有岗亭,有人站岗。秦风认得这种地方,和在省城见钱永国时一样。
车子没停,直接开进去了。路两边是一栋一栋的小楼,不高,但很整齐。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来。秦风透过车窗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宋瑶瑶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宋瑶瑶的手心是湿的。
“走吧。”她说。声音不大,很稳。
秦风推开车门,下车。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睁开。
宋瑶瑶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那几个人站着没动,看着他们走过来。
秦风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一关,得过。
秦风握紧了宋瑶瑶的手,步子丝毫混乱。
宋瑶瑶也握紧了秦风的手,步子也慢慢的稳定了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