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这几天秦风没闲着。
他把那些拿了地没动工的企业资料,一份一份翻了个遍。
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拿了多大,合同怎么签的,为什么没动工。
每一份资料后面,他都用小本子记了几行字。
有些是背景信息。
某某公司的法人代表,和县里某位领导沾亲带故。
某某公司的股东,在市里有点关系。
某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据说手眼通天。
秦风一边看,一边记。
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些人,都不好动。
但不好动,也得动。
地放在那儿,一天不动,一天就产生不了价值。
企业等着场地扩大规模,等了一年又一年。
再不动,王水镇的发展就要被拖住了。
秦风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
脑子还在转。
先动谁,后动谁,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
每一步,都得想清楚。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程浩杰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带着点兴奋。
“秦书记,有个好消息。”
秦风坐直了身体。
“程镇长,坐下说。”
程浩杰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
“县里要办一场招商酒会。”
秦风愣了一下。
“招商酒会?”
程浩杰点点头。
“对。我在招商局的朋友透露的,这次来的都是大集团,想在咱们比川县落户。咱们镇得抓住机会,争取让几个项目落到咱们这儿。”
秦风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
是招商酒会的初步方案,时间、地点、参会企业,都列了个大概。
秦风看完,放下。
“程镇长,这事县里还没正式通知吧?”
程浩杰点点头。
“对,还没下发。但咱们得提前准备,这样才能比其他镇快一步。”
秦风看着他。
这位镇长,虽然对民生关注不够,但对经济发展,是真上心。
“老程,这件事你全权把关。”
程浩杰愣了一下。
“我?”
秦风点点头。
“对。经济方面你是专业的,我一个新兵蛋子,就不乱指挥了。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你说话,我全力支持。”
程浩杰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他以为秦风会抢着牵头。
毕竟招商这种事,出彩,露脸,谁都愿意干。
结果秦风直接把权力放给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的,书记。我会弄好的。”
秦风笑了笑。
“老程,以后有什么事,不用这么拘束。我又不吃人。”
程浩杰干笑了一声。
秦风继续说。
“都是同志,我希望王水镇能在咱们手里,再上一个台阶。你只管带着大家去发展经济,别的我会帮你弄好。”
秦风顿了顿。
“需要沟通的,我去。需要顶住压力的,我来。绝不拖你后腿。”
程浩杰愣住了。
他看着秦风。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虚伪。
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风这人,刚开始他觉得是个混日子的,后来觉得是个心机婊,再后来觉得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可现在呢?
人家把最出彩的活让给他,把最难扛的活揽过去。
这种领导,他干了二十年,没见过。
程浩杰站起来。
“书记,我……我先去准备招商的事。”
秦风点点头。
“去吧。”
程浩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资料了。
程浩杰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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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办公室,程浩杰关上门。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脑子里还是刚才秦风说的那些话。
“你只管带着大家去发展经济。”
“需要沟通的,我去。”
“需要顶住压力的,我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干点事,也想被领导信任。
可遇到的领导,要么是甩手掌柜,要么是抢功能手。
他慢慢学会了摸鱼,学会了应付,学会了不出头。
后来当了镇长,他也这样。
把活推下去,把责任推出去,把功劳揽过来。
可现在呢?
秦风把活交给他,把责任揽过去,把功劳留给他。
他有点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他骂了一句。
“艹,你一个大老爷们,说那么好听干嘛?”
程浩杰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
忽然觉得,这活得好好干。
不是为了秦风,是为了王水镇。
为了那些等着发展的企业,为了那些盼着好日子的老百姓。
他低头开始写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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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子健来他办公室。
“老程,听说招商的事县里要办?”
程浩杰抬起头。
“消息挺灵通啊。”
李子健笑了笑。
“那是。怎么样,秦书记怎么说?”
程浩杰想了想。
“他说让我全权负责。”
李子健愣了一下。
“让你?”
程浩杰点点头。
“怎么,不行?”
李子健摇摇头。
“不是不行,就是……他真这么说的?”
程浩杰靠在椅背上。
“书记还说,需要他出面的他去,需要顶住压力的他来。让我只管带着大家发展经济。”
李子健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老程,这位书记,有点意思。”
程浩杰点点头。
“是有点意思。”
李子健站起来。
“行了,你忙吧。我也去准备准备,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李子健走了。
程浩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秦风说的那句话。
“都是同志。”
他笑了笑。
低头继续写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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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程浩杰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婆端了杯茶过来。
“怎么了?今天不对劲。”
程浩杰接过茶,喝了一口。
“没事。就是……今天秦书记跟我说了些话。”
老婆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话?”
程浩杰想了想。
“他说,让我只管发展经济,别的他来解决。”
老婆愣了一下。
“这不是挺好吗?”
程浩杰点点头。
“是挺好。但我这心里,有点复杂。”
老婆看着他。
“复杂什么?”
程浩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他是来摘桃子的。年轻,没经验,靠着上面关系下来镀金的。心里不服。”
他顿了顿。
“可今天他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我以前想错了。”
老婆没说话。
程浩杰继续说。
“他把最出彩的活给我,把最难扛的活揽过去。这种领导,我没见过。”
老婆笑了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浩杰想了想。
“好好干呗。人家把活交给我了,总不能让人失望。”
老婆点点头。
“那就好好干。”
程浩杰靠在沙发上。
忽然想起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他摇摇头。
这么大岁数了,被个年轻人几句话打动,定力还是不行。
但程浩杰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