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大亮,窗外一片灰白,依稀能听见远处街巷传来的更梆子声,沉闷地敲过五下。
沈知沅醒得极早,她几乎一夜未眠。身侧的男人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睡得很沉。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锦被下的身躯没有丝毫触碰,仿佛中间划着一条无形的界河。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撩开帐幔。冷空气立刻侵染而来,带着屋内淡淡檀香。
身侧的萧允淮也动了动,睁开眼。他的眼神有些朦胧,但很快便恢复了温和。
“夫人醒了?”他声音带着一丝微哑,撑着手臂坐起身,“怎么不多睡会儿?时辰还早。”
“臣妾认床罢了。”沈知沅侧过脸,看着他脸上带着些微倦意,眼神温顺。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些慵懒,“倒是殿下,睡得可好?”
“尚可,尚可。”萧允淮连忙点头,他先一步起身,趿拉着鞋,走到衣架边取过自己的外袍,默默穿上,又将沈知沅的外裳轻轻捧过来,却不敢递得太近,只放在床榻边沿,“清晨寒重,夫人……莫着了凉。”
沈知沅的贴身侍女春菱闻声后轻叩房门,端着铜盆进来。
春菱是沈知沅的陪嫁丫鬟,自幼与沈知沅一同长大,名义上是侍女,实为心腹臂膀,眼神沉稳,动作利落。
另一个跟着进来的小丫鬟秋纹则是内务府指派来的,低眉顺眼,动作小心翼翼。
梳洗间,萧允淮自行整理衣冠,动作不紧不慢,沈知沅由春菱梳理着长发,铜镜模糊,映出身后萧允淮坐在窗边小榻上的侧影,他不知何时已经收拾齐整,正望着窗外出神。
早膳设在外间小厅。几张简单菜式,清粥小菜,一笼馒头,不见多少荤腥。分量刚够两人,清简至极。
“府中膳食简单,不知是否合夫人口味?若是夫人不喜,我再吩咐他们去做……”
“殿下说哪里话。”沈知沅打断他,拿起一个馒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眼波流转间瞥向他,“粗茶淡饭,也别有滋味。倒是殿下,正需滋补,吃得这般清淡,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我……我一向如此,吃习惯了。”他吃得很少,速度却不慢,用完便放下筷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像个等待夫子训话的学生。
这种过分的安静,像外头厚厚的积雪,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沈知沅放下粥碗,发出细微一声脆响。
萧允淮抬眼看来。
“殿下平日此时,通常做些什么?”沈知沅问道,打破沉寂。
“无、无事,”萧允淮有些结巴地回答“有时看看书,有时闲坐。”
“那府中事务,向来由何人打理?”她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馨香。
萧允淮似乎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无措,向后缩了缩,才低声道:“此前由管家负责些杂事,如今夫人来了,自然交由夫人定夺。”他将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全无干涉之意。
沈知沅看着他。他这话说得自然,眼神温顺,找不出一丝破绽。
沈知沅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殿下就这般放心?就不怕臣妾年少无知,把这府里的银钱都折腾光了,或者……把殿下这清静地方,变得一团糟?”她歪了歪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眼神狡黠如狐。
萧允淮似乎没料到她这般直接,眼睫微颤,连连摆手:“不会不会,夫人……夫人定然是能持家的。府里人少事简,银钱也……也不多,夫人随意安排便是。”他语气恳切,补充道,“府里下人不多,若有人不得用,夫人自行处置便是,也不必问我。”
这话听起来是放权,沈知沅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早膳后,萧允淮便去了书房,说是看书。沈知沅则由春菱伴着,在管家周伯的引路下熟悉府邸。
周伯是伺候过萧允淮生母徐妃的老人,徐妃,徐家出事后,他便跟着萧允淮去了行宫,事到如今,眉眼间刻满风霜,言语谨慎,滴水不漏。
府邸不大,三进院落,屋舍有些年头,廊柱漆色暗沉,角落处可见细微裂痕。下人确实不多,一路行来,只见寥寥数个洒扫仆役,见到她纷纷避让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像世家大族里那些训练有素、眉眼通透的仆人。
“小姐,这府里静得古怪,”春菱借为她整理披风的机会,极低声道,“那些仆役,也不像寻常杂役。”
沈知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伯佝偻的背影,心中明镜似的。这府里,台上台下,都在演戏。
周伯言辞谨慎,一板一眼地向沈知沅禀报着府中的人员、账目、日常用度。
账目清晰,进出简单,几乎没什么需要额外费心的地方。
沈知沅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周伯皆垂目应答,态度恭顺,挑不出错。
她打断周伯的禀报:“殿下书房里的书,似乎不少?”
周伯话语一顿,随即如常答道:“回夫人,殿下确有些藏书,多是旧书。”
“哦?”沈知沅语气随意,“殿下倒是勤勉。不知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周伯头垂得更低了些:“老奴愚钝,不识得几个字,只知是些杂书,殿下偶尔翻阅解闷罢了。”
沈知沅不再追问,只吩咐日后府中各项用度开支需每日报与她知晓。周伯应下,退了出去。
另一边,书房内。
萧允淮关上房门,正在翻阅《史记》,门外响起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萧允淮眼睫微动,温声应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机灵的小厮推门进来。
他是萧允淮从行宫带出来的小厮,跟着他的时间不久,名唤安顺。安顺将一盏热茶小心放在萧允淮手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您用茶。”
“嗯,放下吧。”
安顺却没像往常那样退下,萧允淮察觉到他的异样,温声问道:“怎么了?”
安顺这才开口,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懑:“殿下,方才内务府那起子人送这个月的份例来,炭是掺了石的次货,衣料也摸着潮乎乎的!领头那太监,说话拿腔带调的,明里暗里说咱们府里人少,用不了那么些好东西!这分明就是欺负人!”
萧允淮静静听着,等安顺一口气说完,才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安抚,轻轻摇了摇头:“慎言。内务府统筹各宫各府用度,自有他们的难处。我们能安然度日,已是不易。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殿下!”安顺急得跺了跺脚,眼圈都有些红了,“从前在行宫也就罢了,如今您开府成婚,这里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府邸!他们这样克扣怠慢,传出去,您的颜面何存?奴才……奴才就是替您憋屈!”
他似是想起什么,声音更低“还有,奴才方才瞧见,门房那边似乎有生面孔在附近晃悠,怕是……又塞眼睛进来了。”
萧允淮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窗外灰白的风景。轻轻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声音依旧温和,:“安顺,母妃去后,我能平安长大,已属万幸。些许用度,身外之物而已,无需计较。至于府外之事……”他顿了顿,语气更轻,“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争不抢,旁人也断不会说什么。记住,以后多看,少说。”
安顺看着自家殿下那逆来顺受的模样,满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奴才明白了。殿下您……您也别太劳神。”
“去吧。”萧允淮微微颔首,甚至对他笑了笑,“我没事。”
安顺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知沅回到正厅时,萧允淮正从书房走来,手捧书卷,见到她,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夫人回来了?府中一切可还习惯,若有需要,还烦请夫人一定要告诉我。”
沈知沅看着他,袖中指尖微紧。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殿下放心,臣妾会慢慢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