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到,沈清晏准时候在在王文音的房外。
过了一会张嬷嬷才将她引进去,王文音正端坐在榻上,身后是大幅的苏绣牡丹屏风,针脚细密,华光内蕴。
此刻她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
榻旁的小几上,厚厚一摞账本堆得如同小山。
“儿媳给母亲请安。”沈清晏依礼福身。
王文音这才抬眼看她:“来了?规矩今日先不立了,你既要看账,便看吧。日落前,将这三本账里的出入项誊录清楚,核验无误,交与我瞧。”她随手点了最上面三本,“若有错漏,明日便再加三个时辰。”
这任务难得紧,不仅是看,还要誊录核验,王文音摆明了要刁难她。
沈清晏目光扫过那堆账册,神色未变,只应道:“是,母亲。”
她并未在王文音眼皮底下看账,而是请求将账本带回雪竹居细细核对。
王文音似乎乐得她不在眼前碍眼,挥挥手准了。
回到东跨院,沈清晏没有立刻去翻那摞沉重的账册。
她先吩咐月夕:“先把这茶换了,再去小厨房看看,能否要些点心来,就说我有些饿了,早膳用得少。”
月夕会意,随即转身离开。
沈清晏坐在窗下,手里拿着账本,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不久,月夕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一壶新沏的热茶还有一碟枣泥糕。
“小姐,”月夕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声音压得低低的,“门房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
沈清晏“嗯”了一声,指尖无意地拂过账本边缘。
她知道不能再等,沈砺柔冒险传信,情况必然紧急,她必须要亲自去霍府探清楚,可是,她们姐妹能用信鸽传信的方式绝不能让人察觉。
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去趟霍府。
见到代替砺柔的丫鬟云枝,当面问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是如何让“沈二小姐旧疾复发、无法见人”的消息,合理地传到自己耳朵里?
沈清晏放下账本,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
这时,门外一阵声响,只听见外头来了一个小丫鬟,是王文音派来给她送账本的。沈清晏示意让她进来,那丫头放下账本就准备退出房门。
“月夕,”沈清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不知怎的,今日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惦记着府里几个妹妹。尤其是砺柔,她往年这个时候最容易不适。”这话,是说给那个丫鬟听的。
月夕立刻领会,看着那准备关上门的丫鬟,配合地蹙起眉:“二小姐从前总是这个时候起红疹,小姐可是想回去看看?”
“嗯,”沈清晏微微颔首,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去准备一下,挑些温补的药材带上。再去禀告母亲一声,就说我心中挂念妹妹,想回府探望一趟,申时前便回。”
月夕应声去了。沈清晏独自坐着,心思飞快转动。到了霍府,她必须第一时间见到云枝,隔绝外人,与云枝单独对话。同时,要出应对的法子,将沈砺柔起红疹的事传开,日后才能方便她以忧心之由行事。
片刻后,月夕回来了,脸色却有些为难:“小姐,夫人说……您刚过门,尚无拜帖,如此去霍府不妥。若实在惦记,让奴婢代您去送些东西问候便是。”
王文音果然阻拦了。沈清晏眸色微沉,在她意料之中。那现在,只用等那东风归来。
院外恰好在这时传来了脚步声。沈清晏嘴角微微上扬。
陆砚卿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回来得早些,身上还穿着户部的官袍,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沈清晏身上,见她柳眉微蹙,神色不佳。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月夕连忙低头行礼。
沈清晏抬起眼,将方才对月夕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神色担忧:“我心中记挂砺柔,想去霍府探望一趟,母亲顾虑周全,觉得不妥。”
陆砚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嫁进府里那天起,沈清晏就沉静的像个木偶,什么事都无法让她有波动,可是此刻她的眼里却显着忧色。
府中规矩他自然知道,新妇才刚刚进门,又无拜帖,冒然前去确实不妥。但沈家情况特殊,她担忧妹妹,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担心,回去看看也无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轻易推翻了王文音的阻拦,“我正好有些事务需出门一趟,顺路送你过去。申时前回来便可。”
他这话说得自然,既遂了她的心意,又全了陆府的规矩,由他亲自接送,旁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
沈清晏微微一怔。本想借他去向王文音求情她没料到陆砚卿会主动出面,更没料到他竟要亲自送她。
这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有他同行,许多事便不那么方便了。
但她不能拒绝,否则想要去霍府就更加不易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轻声道:“多谢……夫君。”这两个字出口,带着些许生涩。
好话一句三冬暖,既然托他办事,那自然是要把话说好听些。
陆砚卿似乎也顿了一下,才道:“去准备吧。”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内一片沉寂。沈清晏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陆砚卿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互不干扰。
沈清晏的心却并不平静。陆砚卿与她同行,让她原本的计划平添变数。他是见过妹妹砺柔的,倘若陆砚卿要跟她一同探望沈砺柔,那么这一切都会功亏一篑,若是陆砚卿不下车,这一切都还好办,可他要是一起,那么……
很快,马车在霍府侧门停下。沈清晏扶着月夕的手下车,陆砚卿却并未下车,只掀开车帘道:“申时我来接你。”
他不下车,正好全了沈清晏的心。
“有劳。”沈清晏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入府中。
霍府透着冷清,门外的小厮神情淡漠。香墨前去说明情由,随后府里的管事嬷嬷很快迎了出来。
“陆少夫人安好。我们夫人她……近日身子有些不适,正在静养,恐不便见客。”嬷嬷语气恭敬,却透着婉拒之意。
沈清晏脸上浮现出焦急:“妹妹不适,我这做姐姐的怎能放心,还请嬷嬷通融,我只看一眼,说几句话便走,绝不久扰。”
见她的态度坚决,又是嫡亲的姐姐,嬷嬷犹豫了一下,终究不好强硬阻拦,只得道:“那请陆少夫人随老奴来”
“夫人昨日忽然旧疾发作,脸上起了些红疹,不便见风,一直在房里静养着。”
消息果然还未大肆传开,只是在内院小范围知晓。沈清晏面露焦色:“怎会如此?快带我去看看!”
院内比别处更显寂静。
管事嬷嬷说:“陆夫人,还请您快去快回,莫要耽搁了,我们就在门外候着,有事您唤我即可。”
沈清晏应了一声便推开门,快步走进内室。
窗边榻上,一个身形与砺柔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听见动静,肩膀猛地一颤,慌乱地抓起一旁的面纱往脸上戴。
“云枝。”
云枝动作僵住,缓缓转过身来,面纱还未戴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