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九月十四,画面回到澄江船厂。
秋日的晨光带着清冽的质感,穿过敞开的工棚大门,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木料与尘土的气息。
晚秋踏进工棚时,比大多数人都要早些。
她今日除了背着自己的竹编双肩包,手上还提着一个明显更大一号的同款竹包。
大号的这个,样式更显沉稳,编织的竹片纹理也更粗犷扎实,背带更宽厚,
一看便是为成年男子,尤其是需要携带更多更重工具的工匠准备的。
她刚把手里的大包靠墙放好,正整理着自己背包的带子,
林静友不知怎得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瞧见了晚秋脚边那个崭新的大竹包,眼睛“唰”地亮了,几步窜到跟前,惊喜道,
“这么快?我昨儿个下午才跟你定的,你一晚上就做好了?这也太快了!”
晚秋摇摇头,平静的解释,
“林公子,你误会了,这个不是你的,你的那个样式,尺寸都得重新量过,还要编进去你要求的那个放图稿的夹层,少说还得等三四天呢。”
“啊?不是我的啊......”
林静友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肩膀也耷拉下来,语气满是失望,
“我还以为....唉,好吧好吧,三四天就三四天,可别忘了我的啊!”
他挠挠头,倒也爽快,只是目光还忍不住在那大竹包上流连,显然喜爱得很。
“忘不了,放心吧。”
晚秋笑着保证。
就在这时,工棚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了一下。
王文景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旧木箱,迈着惯常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工棚,落在已经开始擦拭工作台的晚秋身上,
自然也看到了她旁边那个崭新的,风格明显更契合自己身份的大号竹编背包。
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前几日晚秋专程给他解释过那背包,是她家里人给编的,还以为就没下文了...今天这是...
一个隐约的念头,轻轻浮上王文景的心头。
难道....?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由得动了动。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放下旧木箱,发出熟悉的闷响。
刚拿出抹布,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
晚秋已经提着那个大竹包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脸上是明媚又带着几分敬意的笑容,声音清亮,
“师傅,早啊。”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之前和三哥商量的话。
三哥说了,师傅是实打实靠手艺吃饭,在厂里也有些年头和脸面的人,明着送礼,哪怕只是自家编的竹器,也容易落人口实,
让人觉得是学徒巴结师傅,师傅收了学徒好处,对师傅,对她都不好。
得换个说法,既把心意送到,又让师傅拿着安心,旁人看着也挑不出错。
晚秋将手里的竹包往前递了递,却不直接说送给您,而是用了一种商量的语气,
“上次你不是提过,觉得我这包背着轻便,装工具也利索么?
我回去就想着,这包若是做得再大些,编得再扎实些,背带衬得再厚实些,
是不是也适合师傅你们这样常年要带不少家什的匠人用?”
她观察着王文景的神色,见他虽然还是那副严肃面孔,但目光已经落在了竹包上,
并未露出不耐或反感,才继续道,
“我家里人听了,也觉得是个主意,可这光我们自己想不成,得用过了才知道好不好,方不方便,
所以....我就央着我家人,紧着编了这么一个。”
她将竹包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王文景的手,
“师傅,你见识广,手艺更是没得说,最知道咱们做木工活的人需要什么,
这个包,你....能不能帮忙试用看看?看看这大小合不合适,分隔用得顺不顺手,背带勒不勒肩?”
晚秋目光真诚,
“若是你用着觉得还成,给提提意见,我们也好改进,
这东西用料不贵,就是费些手工,若是真能做得好用,
以后我家的竹器,说不定也能多一样能拿得出手,换点银钱补贴家用的物件,
全当请你帮个忙,掌掌眼?”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送礼,是帮忙试用。
甚至还抬出了补贴家用这样实在又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王文景听着,心里不由暗叹一声。
这丫头,年纪小小,说话做事怎么这般周全妥帖?
不知道是家里大人教的,还是她自己天生就这般灵透。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竹包又是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眼前,样式,大小,无一不贴合他的需求,甚至比他暗地里期望的还要好。
再瞥一眼墙角那个跟着自己十几年,边角磨损,提着勒手,挎着压肩的破旧木箱......
对比实在太鲜明。
王文景喉咙里几不可闻地“咳”了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复杂的心绪。
伸出手,像是真的只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实用性一般,煞有介事地接过了那个大竹包。
入手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要轻,但结构扎实。
他掂了掂,又用手指捏了捏背带的厚度和衬垫的软硬,还低头看了看接口处的编织是否牢靠。
“嗯。”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然是你家里人新琢磨的样式,我....就帮着看看,用着若是顺手,再告诉你。”
话虽如此,但他接过竹包后,并没有随手放在一边,
而是很自然地将其放在了自己工作台旁边最顺手的位置,取代了以往那个旧木箱常待的地方。
晚秋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真切了几分,
“哎!谢谢师傅!那你先用着,有什么不合用的,随时跟我说!”
目的达成,她不再多言,乖巧地退开,回到自己那边,开始准备今日的活计。
工棚里,其他看到这一幕的匠人,学徒,有的了然,有的羡慕,
但最多也只是觉得这女匠徒家里手巧,做了新东西请师傅试用,是尊师,也是常情,并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