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薄雾如纱,笼罩着静谧的村庄。
林家小院的灶房已是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混着晨间的湿气,驱散了几分秋凉。
今日要往镇上去的人比往日又多了一个。
一家人按部就班的上车,不多时,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村口,融入了渐亮的晨光中。
车上,林清山和张春燕低声说着今日摊子上的安排,晚秋把头枕在大嫂腿上,闭目养神。
林清舟,林茂源则各坐一边,父子俩相顾无言的看着道路两旁倒退的田野和树林。
到了镇上,几人分头行动。
林清舟则与他们在岔路口分开,他今日的目标明确,
先去打听桐油、铁钉、麻丝等物的价格和货源,再看看人市的情况。
与家人分开后,林清舟先拐进了西市的杂货街。
这里铺面林立,售卖着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各色山货、日常用具等物什,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他信步走进一家门面中等,货物摆放整齐的杂货铺。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中年人,正拨拉着算盘,见有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
林清舟虽身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靛蓝粗布短打,脚下是寻常布鞋,
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行走间自带一股不同于寻常力工,农人的沉稳气度。
掌柜的阅人无数,心下便有了几分估量,脸上堆起客气但不过分热情的笑容,
“这位客官,需要些什么?咱家铺子货全,价钱也公道。”
林清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货架,语气平和地开口,
“掌柜的,打听个价,上好的头道桐油,如今什么价钱?次一等的又如何?”
掌柜的见他问得专业,不像是随口打听,便收起几分随意,答道,
“客官是行家,头道桐油,纯正清亮,如今是二十八文一斤,次一等的,略微浑浊些,但用着也不差,二十文一斤,
客官要多少?若是要得多,价钱还能稍让些。”
二十八文....林清舟心里默记,又问道,
“铁钉呢?分大中小三号,各是什么价?”
“铁钉啊,”
掌柜的走到靠墙的一个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分格放着大小不一的铁钉,
“大号的,长约两寸,厚实,四文一枚,中号的,一寸半长,两文一枚,小号的,约一寸,一文两枚,客官是做木工还是修房子?”
“家里有些零碎活计,都要用些。”
“再问问石灰和麻丝的价。”
“石灰便宜,三文一斤,麻丝也分粗细,细麻丝捣得匀净的,五文一斤,粗些的,带些短梗的,三文一斤,
客官若是要调油灰捻缝,这细麻丝配上好石灰和桐油,那效果才好。”
掌柜的倒是热心,多解释了一句。
毕竟听到这些东西,掌柜的也该知道是做船了,能做船的人家家底子可不薄,掌柜不由得更客气了些。
林清舟一一记下,心里快速盘算着所需的量大致要多少银钱。
他又问了问其他几样可能用到的零碎物件价格,这才拱手道,
“多谢掌柜的,我需的量还未定,先问问价,回头再来叨扰。”
“好说好说,客官随时来,价钱好商量。”
掌柜的笑眯眯地送他出门,心下觉得这年轻人虽穿着朴素,但谈吐有度,目光清正,不像那等胡乱打听的闲汉,
若是运气不错,说不得还真能有桩好生意上门。
接着,林清舟又走了两家杂货铺和一家专卖漆料桐油的铺子,比对了价格,大同小异,只是货源和品质略有差别。
他心里有了底,这才转身朝着西市更深处的地方走去。
人市。
与方才杂货街的喧闹不同,人市门口透着一股沉滞的安静。
几个闲汉或蹲或靠,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进出的人。
林清舟的出现,让他们多看了几眼。
林清舟面色平静,只是路过一般,坦然走了进去。
里面比他预想的稍大些,用破旧木板和草席隔出几个区域。
区域里有人二三十个,男女老少皆有,大多神色麻木或惶恐,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啜泣。
几个穿着体面些,眼神活络的人牙子穿梭其间,看到林清舟进来,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一个穿着藏青绸衫,手里捏着个黄铜水烟袋的矮胖牙人最先凑了过来,他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快速打量了林清舟一番,见他气度不凡,虽衣着简朴,但那份沉静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心下便将他归为可能有来历的那一类,态度十分客气,
“这位爷,是来瞧瞧人?想要个什么样的?伺候人的?干活的?还是....”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另一边几个年纪小些,模样也周正些的女孩那边瞟了瞟。
林清舟避开他暗示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
“寻个老实本分,手脚勤快,能看顾孩子,料理些家常活计的,年纪不要太大,身子要健康,没病没灾,性子要稳。”
牙人一听,是寻干粗活,看孩子的,不是要那等特别的,便收了那点暧昧神色,恢复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连连点头,
“有有有!爷您这边请,这边几个都合适!”
他引着林清舟往一侧走去,那里站着或蹲着七八个女子,年纪从十来岁到三十不等。
林清舟目光缓缓扫过。
一个妇人看着有二十七八,眉眼间带着愁苦,自称丈夫病了,卖身换药钱,要价五两。
林清舟看她眼神闪烁,说话时不敢直视,心下存疑。
另一个丫头约莫十五六,长得有几分清秀,自称家贫被卖,要价四两五钱,但眼神飘忽,时不时偷瞄牙人和旁边衣着好些的看客,不似安分之辈。
还有一个健壮妇人,三十出头,自称能干重活,要价四两,但面相略显凶悍,林清舟也不考虑...
他一个个看过去,问几句,听口音,观神色,都不甚满意。
要么要价太高,要么看着不实诚,要么年纪偏大或性子看着木讷过头。
他需要的是能融入家里,既勤快又有些灵性,能真正帮上忙的人。
就在林清舟准备再去另一边看看时,目光无意中掠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那是个小姑娘,蹲在墙根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单薄瘦小的背影,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头发枯黄,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
她面前没有插草标,也没有木牌,只是安静地蹲着,与周围或麻木或惶恐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倒像只是因为没地方去,才缩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