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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酷刑

    六月廿四,麻柳村,傍晚。

    日头西斜,将麻柳村的房舍,树木拖出长长的影子。

    刘家小院里飘出久违的肉香,浓油赤酱的醇厚气味混着柴火的气息,勾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抽抽鼻子。

    灶房里,刘大红正拿着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

    一块块五花肉被煸炒出油,此刻正裹着亮晶晶的酱色汤汁,随着热气微微颤动,散发出诱人的咸香。

    她脸上带着笑意,眼角却有些湿润。

    大金身体刚好,就为了大宝出去扛包,只是为了给她的大宝添口肉菜,补补身子。

    堂屋里,刘大金正用布巾擦着脸上身上的汗。

    他今日特意去了趟镇上码头,找了相熟的工头,硬是挤进去干了一天扛包的活计。

    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得生疼,旧褂子的领口和肩部也磨出了毛边,但他心里是畅快的。

    今日辛苦了一天,换回来二十五文,就花了二十文买了一刀肉回来。

    刘大金把钱交给石夏荷,

    “夏荷,给,还剩下五文嘞!寻常扛包,一天也就二十文,今天足足有二十五文,比往常多了五文!

    工头说了,最近活儿多,东家也大方,往后说不定还能涨点!”

    石夏荷捏着那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铜板,眼睛里也有了光彩,也有心疼,

    “你啊,刚好些就去干这么重的活...快坐下歇着,肉快好了,今晚让大宝多吃点,好好补补!”

    说到大宝,一家人的目光都看向院子里。

    大宝正蹲在墙角,专心理野菜。

    这孩子比之前懂事多了,家里的活计不需要人说,他就会看着干,甚至还会自己出去摘野菜回来。

    “大宝,吃饭了!”

    刘大红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出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她又端上杂粮粥,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几个有些灰扑扑的窝窝头。

    虽说不是什么好面做的,但已经是非常扎实的一顿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那碗红润油亮的红烧肉被特意放在了大宝面前。

    刘大金夹起一块颤巍巍,肥瘦相间,裹满了酱汁的肉,小心地放到大宝碗里,憨厚地笑着,

    “大宝,吃肉!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对,大宝多吃!你舅舅今天特意给你买的!”

    石夏荷也给他夹了一块。

    “吃,都吃!大黑也吃多吃!”

    刘大红也笑眯眯的看着。

    大宝看着碗里那两块红得发亮的肉,又抬头看看舅舅,舅娘,娘亲脸上真切而期盼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好东西,是舅舅辛苦扛了一天大包,磨破了衣服才换来的。

    他能闻到那诱人的香气,可不知怎的,当那浓郁的,带着特殊甜腻气味的酱香扑进鼻腔时,

    他小小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脑海里,一些破碎混乱的画面闪过,

    也是这样的红色,粘稠的,糊在破碗边...

    还有更久远的,模糊的,是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记忆,伴随着鞭打和狞笑...

    他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但他很快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努力张开嘴,塞了进去。

    肉炖得很烂,入口是咸甜的酱香,肥肉部分几乎入口即化。

    可对此刻的大宝来说,这美妙的口感却成了酷刑。

    他用力咀嚼着,吞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他知道不能吐,这是舅舅辛苦换来的,是娘亲好不容易做的,是舅娘,弟弟省下来给他的。

    他拼命往下咽,小脸憋得有些发红。

    “慢点吃,别噎着。”

    刘大红慈爱地看着他,又给他夹了点咸菜,

    “就着咸菜吃,解腻。”

    大宝点点头,赶紧扒拉了一口粥,用那粗糙的粥液将喉头翻涌的不适感强压下去。

    一顿饭,他吃得异常沉默和专注,几乎不敢抬头看那碗红烧肉,只机械地吃着碗里的粥和窝窝头,

    偶尔有人给他夹一块肉,他也是飞快地咀嚼吞咽,然后立刻喝一大口粥。

    大人们只当他害羞,或者太久没吃这么好的东西有点不习惯,一个劲地劝他多吃肉。

    大宝很“听话”,又吃了两块。

    但他觉得那油腻甜咸的味道在嘴里,胃里盘桓不去,像一条蛇,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帮忙收了碗筷,大宝低着头,小声说,

    “我...我去茅房。”

    然后不等大人反应,就快步走出了堂屋,走向院子角落那个简陋的茅房。

    一进茅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大宝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猛地扑到茅坑边,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呃...咳咳...”

    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食物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肉味不断上涌。

    他不敢真吐出来,那太浪费了,而且会被发现。

    他只能用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涌到喉咙口的秽物强行咽回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呕吐的痛苦,

    而是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食物,某种颜色,某种气味的恐惧和排斥,

    连同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黑暗的记忆碎片,一起翻搅上来,让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大宝蹲在昏暗肮脏的茅房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狼狈地对抗着身体本能和心理阴影的双重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可是肉啊,多么美味的红烧肉!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难受...?

    大黑还那么小,都知道忍着馋,睁着一双大眼睛,舔着嘴唇把肉让给自己...

    而他...

    “呕...”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恶心感才慢慢平复下去。

    王大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掬起旁边瓦罐里存着洗手的水,狠狠漱了漱口,直到嘴里只剩下清水和一丝苦涩的味道。

    直到觉得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了,大宝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茅房的门,低着头,慢慢地走回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

    屋里,舅舅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码头上的新鲜事,舅娘在给舅舅补破损的衣裳,

    娘亲在纳鞋底,笑眯眯地听着,弟弟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

    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声音,驱散了些许他身上的寒意。

    “回来了?没事吧?”

    刘大红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

    大宝摇摇头,小声道,

    “没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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