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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覆盖,淡去

    裘掌柜拖着昏迷的珍珠急匆匆离开,留下王保田和一众村民在原地。

    那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还有些硌人。

    王保田正掂量着这块银子够不够找人处理那晦气事,就见一个半大孩子从王家方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脸上带着惊惧和兴奋,大老远就喊,

    “保田哥!保田哥!王家老头真死了!我趴门缝瞧见了!炕底下!都臭了!苍蝇乌泱泱的!”

    人群“嗡”地一下又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被证实了,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王保田心里早有数,昨天他去接大宝时,那屋里的气味和死寂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凝重,眉头紧锁,

    “真死了?走,看看去!”

    他一发话,那些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的村民立刻簇拥着他,又往王家那破院子走去。

    离得老远,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就直冲脑门,比刚才更浓烈了,混在夏日闷热的空气里,熏得人头晕。

    苍蝇的嗡嗡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像一团躁动的黑雾。

    有人捂着鼻子,扒在院门口往里瞅,只看了一眼就缩回来,脸色发白,

    “我的娘诶...真在炕底下...那脸都看不得了...”

    “这天气,热成这样,臭得快...”

    有人啐了一口,既嫌弃又带着点看热闹的残忍。

    “这王老头,咋就死在炕底下了?不是瘫了躺炕上吗?”

    有人疑惑。

    “谁知道呢,许是...想下炕找水喝?摔下来了?”

    有人猜测。

    “唉,看他之前那样子,天天咳得撕心裂肺,眼瞅着就不行了,

    怕是知道自己大限到了,才巴巴地托付保田,让把大宝送走...”

    一个年长些的村民叹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怜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了临了,总算是干了件人事,没让那孩子跟着他一起烂在屋里。”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大宝那孩子可怜呐...”

    “王德贵一辈子不咋地,最后这事,还算有点良心。”

    王保田听着众人的议论,面上不显,心里却松了口气。

    舆论这么一引,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

    “行了,人都没了,再说这些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死者入土为安,这天气,再放下去,整个村子都要熏臭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平日里还算听话,家境也最贫苦的村民脸上扫过,点了几个名,

    “都过来搭把手,把人裹了,抬到后山野坟坡,挖个坑埋了,动作快点,别磨蹭了。”

    被点名的几个人脸色都苦了苦。

    这可不是什么好活计,又脏又晦气。

    但村长发了话,总要给他个面子,主要还是因为,刚才裘掌柜给的那块碎银子,王保田肯定会拿出来一些当辛苦钱...

    “保田啊,这...这就埋了?不等等?不找大宝回来摔个盆,捧个灵啥的?好歹是他亲爷...”

    有个跟王家沾点远亲的老头迟疑着开口。

    王保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晓得刘大红娘家在哪儿不?麻柳村啊!五十多里地!你去请嘛?

    反正我是不去了,昨天刚跑一个来回,腿都快断了!

    再说,这天气,这尸首,能等吗?要请你去请,再臭我也不管了。”

    那老头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五十里地,就为了个不相干的,死了还发臭的王德贵?

    谁去谁傻。

    “就是就是,人都臭了,赶紧入土为安是正经!”

    “大宝一个娃娃,回来又能顶啥用?别吓着孩子!”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统一了意见,赶紧埋了,越快越好。

    见没人再有异议,王保田挥挥手,示意那几个人赶紧动手。

    他自己则退得远了些,掏出一小块更碎的银子,对那四人道,

    “辛苦钱,拿着,买点酒驱驱晦气,动作利索点,弄完赶紧把自己拾掇干净,别把晦气带回家。”

    有了钱,哪怕不多,几人脸上的不情愿也散了些,互相看了看,

    从王德贵家里找了卷破的漏光的草席,捏着鼻子,硬着头皮进了那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

    约莫一个时辰后,后山野坟坡多了个浅浅的新土堆,连块木牌都没有。

    王德贵,这个曾经在村里也算个人物,后来落魄滚倒,声名狼藉的老汉,就这样被草草埋葬,结束了他充满争议又最终凄惨无比的一生。

    处理完这档子晦气事,众人回到村里散了。

    但关于王家的议论却没停,尤其看着那处如今彻底空荡荡,弥漫着不祥气息的破败院落,又有人动了心思。

    一个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眼皮子活络的村民凑到王保田身边,递上一根自家卷的土烟,赔着笑问,

    “保田,那...王家这院子,现在算咋说?没人了,就这么空着?怪可惜的,好歹是处宅基...”

    王保田接过烟,就着他的火点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

    他嗤笑一声,

    “村里管着啊,怎么,你想去住?”

    那人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忌讳,

    “不不不!我就是问问,问问...那屋里刚死了人,还死得那么...晦气的很,谁去住啊!”

    “知道晦气就别瞎打听。”

    王保田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同样竖起耳朵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警告的意味,

    “都听好了,王家的房子是破了点,死了人是晦气,但那也是王家的产业,

    王德贵是死了,王大牛也死了,可王家还有人呢!大宝那孩子还姓王!

    只要他活着,这院子,这地,就还是他们老王家的根!

    谁要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着占这绝户的便宜...”

    他把烟头在指尖转了转,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拿出一些作为村长的腔调来,

    “趁早歇了!只要我王保田还当这个村长一天,这事就别想!都给我把心思收收,该干嘛干嘛去!”

    一番话,说得那心思活络的村民讪讪地笑了,连说“不敢不敢”,周围几个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王保田这话,既是说给这些人听的,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接手这个烂摊子,处理了王德贵的后事,是尽了村长的责任,

    但他绝不会让人趁火打劫,贪了王家的那点破家当。

    一来显得他公正,二来嘛...

    是王保田觉得,王大宝那孩子,不是个简单的,也不图他以后有没有出息,至少别结仇就行了。

    见镇住了场子,王保田把还剩小半截的土烟在鞋底摁灭,学着曾经他爹的样子,背着手,踱着步子走了。

    留下身后一群村民,对着王家那越发显得阴森破败的院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但到底,没人再敢明着打那点破砖烂瓦的主意了。

    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很快将野坟坡那点新土晒得发白,也将王家院里的死亡气息稍稍冲淡。

    下河村的日子,就在这喧嚣与寂静,生老病死与蝇营狗苟中,继续缓缓流淌。

    王家的悲剧,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又一轮新鲜的谈资,

    然后也会像所有谈资一样,渐渐被新的消息覆盖,淡去,

    最终只在偶尔提及那个晦气院子时,才会被人重新翻捡出来,唏嘘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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