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一,黎明前。
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黛青,东边天际只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清水村还沉浸在夏夜最深的睡梦中,只有早起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林家小院的门,却在这时被“砰砰砰”地敲响了,声音急促带着压抑的痛苦。
“林大夫!林大夫!开开门!”
一个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年轻男声在门外响起,来人是李洪武。
堂屋里,林茂源和周桂香年纪大,本就觉轻,最先被惊醒。
林茂源迅速披衣起身,周桂香也坐了起来,低声问,
“谁呀?这个时辰...”
“听着像是...有财家的洪武?”
林茂源侧耳听了听,那带着嘶气的痛呼声很有特点。
他趿拉着鞋,快步走到院门后,拔开门闩。
门一开,李洪武几乎是跌撞进来的。
他左手死死捂着自己右边腮帮子,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着,眼睛布满血丝,额头上一层冷汗,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光。
见到林茂源,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含糊不清地哀嚎,
“林...林大夫!救救我啊!牙疼死我了!半边脸都木了,头也一蹦一蹦地疼,我一夜没合眼啊!”
林茂源借着天光一看,李洪武右边脸颊果然微微有些肿起,他示意李洪武进屋,
“莫慌,莫慌,先进来,坐下慢慢说,桂香,点灯。”
堂屋里油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李洪武因痛苦显得苍白的脸。
周桂香也披衣出来,见状忙去灶房烧热水。
林清河睡眠浅,听到动静也起身,穿戴整齐来到堂屋,默默站在父亲身后,少见的病症对于林清河来说都是学习的机会。
林茂源让李洪武在条凳上坐好,就着灯光仔细观察他的面色,眼神,又看了看他捂着脸的手势。
“松开手,我看看。”
他温声道。
李洪武哆嗦着放下手,咧开嘴。
林茂源凑近,示意他再张大些,就着灯光仔细查看他右侧的牙齿。
只见最里面一颗大牙附近的牙龈红肿得发亮,隐隐有些脓头,牙齿本身似乎也有个不小的龋洞。
“舌头伸出来看看。”
林茂源又道。
李洪武伸出舌头,舌质偏红,舌苔黄厚,尤其是舌中后部。
“何时开始疼的?是阵阵抽痛,还是持续胀痛?可牵连头面?”
林茂源一边示意林清河也近前观察,一边询问。
“前...前日就有点不得劲,昨儿个后晌开始疼得厉害,”
李洪武吸着气,断断续续说,
“一阵一阵的,像有锥子往里钻,扯得这边太阳穴,耳朵根都疼,脸也肿了...晚上喝了点凉水,反倒更疼了,火辣辣的...林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声音里带着恐惧。
林茂源没答,伸手搭上李洪武的腕脉。
脉象洪大而数,尤其右关部位鼓指有力。
他松开手,又问了句,
“这几日饮食如何?可吃了什么上火,肥甘厚味之物?”
李洪武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
“也...也没啥,就是...就是有点好嚼谷...我爹心疼我,给我多做了几顿...吃了些炖肉,油炸果子...”
林清舟和林清山这时也被动静吵醒,披衣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
林茂源心里有了数,对林清河道,
“清河,你来看,此为何症?因何而起?”
林清河上前,学着父亲的样子,先看了看李洪武红肿的牙龈和舌苔,又试了试脉,沉吟道,
“爹,观其面肿齿痛,牙龈红肿,甚则酿脓,此乃牙痈或牙疔之象,
舌红苔黄厚,脉洪数,右关尤甚,乃是胃火炽盛,循经上攻于齿龈,
加之询问饮食,近日多食肥甘炙煿,助湿生热,湿热蕴结于阳明胃经,不得发散,
上冲于齿,故发为痈肿疼痛,其痛剧烈,连及头面,
夜间属阴,阴不制阳,虚火上炎,故入夜痛甚,
饮冷反剧,是因寒主收引,遇冷则气血凝滞,郁火更不得散。”
林茂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
“断得不错,此证确系胃腑积热,上攻齿龈,治宜清泻胃火,凉血解毒,消肿止痛。”
他转头对疼得龇牙咧嘴的李洪武道,
“洪武,你这牙疼,根子在脾胃积了火,又吃了太多肥腻上火之物,火气往上走,堵在牙床上了,这才肿痛酿脓,
我先给你救急止疼,再开方子清火。”
“全凭林大夫!快...快给我止疼吧!”
李洪武忙不迭点头。
林茂源对周桂香道,
“热水可有了?拿些盐来。”
又对林清河道,
“去我药箱,取冰硼散,黄连末,还有针灸包。”
东西很快备齐。
林茂源先让李洪武用温盐水反复漱口,吐出些污浊涎沫。
然后用干净布巾拭干口周。
他取了一根较细的三棱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掠过消毒,对李洪武说,
“忍一下,给你放点血,把热毒引出来些,能快些止痛。”
李洪武紧闭着眼,用力点头。
林茂源让他再次张嘴,看准红肿牙龈最高,脓头隐现处,用三棱针快速,精准地轻轻点刺了两下。
立时,暗红色的血珠混着些许黄白色脓液渗了出来。
李洪武浑身一颤,但随即,那股钻心的,搏动性的疼痛似乎真的减缓了些,变成了一种钝痛。
“吐掉。”
林茂源递过痰盂。
李洪武吐出一口带血的涎沫。
接着,林茂源将冰硼散和少许黄连末混合,用干净竹签挑取少许,轻轻吹敷在李洪武红肿的牙龈和龋洞处。
药物接触创面,带来一阵强烈的辛辣凉意,让李洪武又嘶了一口气,
但很快,凉意压住了火辣辣的痛感,舒服了许多。
“手伸出来。”
林茂源又取出一枚细短的银针,在李洪武的合谷穴和内庭穴快速刺入,轻轻捻转。
合谷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面口合谷收,专治头面诸疾,
内庭为足阳明胃经荥穴,荥主身热,善清胃火。
行针片刻,李洪武只觉得脸上,头上的胀痛感进一步减轻,
虽然还疼,但已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了,他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多谢...多谢林大夫...”
他声音虚弱,但充满了感激。
林茂源起针,对林清河道,
“记下方子,知母三钱,黄连二钱,生甘草....
三剂,水煎,饭后温服,忌食辛辣,油腻,发物及甜食,尤其是你爱吃的那些油炸果子,肥肉,近期不可再沾,
多用淡盐水漱口,保持洁净。”
林清河用心记下。
林茂源又对李洪武叮嘱,
“这方子清胃凉血,引火下行,你这次疼痛,是身子给你警醒了,日后饮食务必节制,勿要贪图口腹之欲,
脾胃乃后天之本,伤了脾胃,百病丛生,这次是牙疼,下次就不知是哪里的毛病了。”
李洪武连连点头,肿着脸含糊道,
“记下了,再不敢胡吃了...林大夫,诊金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