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慕晚退烧,陆烬允许她回公司,但仅限于总裁办公室,且必须有他或沈总监陪同。
天成集团内部气氛诡异。周世昌“因病辞职”的消息已公开,陆烬正式接任董事长。清洗在继续,每天都有高管被带走调查,人心惶惶。
周慕晚坐在曾经的董事长办公室——现在是陆烬的办公室——的角落,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陆烬在开视频会议,全程英文,流利冷冽。她偶尔抬头看他,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不再是记忆里会为她排队买糖藕的少年,也不是雨夜墓园那个满眼荒芜的青年。他是黑石资本亚太区总裁,是天成集团新的话事人,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审判者。
会议结束,陆烬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晚上我要见个人。”他忽然说,“你跟我去。”
“谁?”
“你父亲的老朋友,证监会的刘副主任。”陆烬看向她,眼神深邃,“他想见你。”
周慕晚心脏一紧。
刘副主任,就是彭少口中那位“大人物”,父亲行贿记录里最关键的一环。陆烬要动他?
“怕了?”陆烬挑眉。
“没有。”周慕晚放下文件,“我去。”
晚餐订在郊外一家私人会所,隐秘性极好。刘副主任年近六旬,保养得宜,笑容和蔼,但眼神锐利如鹰。
“小周啊,好久不见。”他主动与周慕晚握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瘦了。最近压力很大吧?要保重身体。”
“谢谢刘叔叔关心。”周慕晚垂眸。
席间多是闲聊,聊经济形势,聊政策风向,聊家常。刘副主任很健谈,偶尔提及周世昌,语气惋惜:“老周糊涂啊。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唉。”
陆烬全程微笑,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酒过三巡,刘副主任话锋一转:
“小陆啊,听说你最近在查天成的旧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法。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刘主任说得是。”陆烬举杯,“但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当儿子的,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交代可以有多种方式嘛。”刘副主任意有所指,“比如,让天成顺利上市,把企业做大做强,这才是对老陆最好的告慰。至于其他的...人死不能复生,何必让活人跟着受罪呢?”
他看向周慕晚,笑容慈祥:“慕晚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老周就这一个女儿,你要是真把他逼上绝路,慕晚以后怎么办?”
周慕晚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陆烬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搭在桌面:
“刘主任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我父亲那条命,得有人还。周世昌还了,但还不够。那些帮他瞒天过海、收钱开绿灯的人,也得还。”
空气骤然凝固。
刘副主任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小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对方面前,“刘主任这些年收受的‘顾问费’,加起来大概有八千六百四十二万。其中,从天成走的,是两千三百万。需要我一一列出来吗?”
刘副主任盯着文件夹,脸色铁青。
“陆烬!”周慕晚失声。
陆烬没理她,继续道:“刘主任有两个选择。一,我明天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您下半辈子在秦城监狱过,您儿子在美国的豪宅、您女儿在瑞士的账户,都会被冻结追缴。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更冷:
“您主动辞去公职,交出所有非法所得,并指证您的‘上家’。我保您家人平安,还能给您留笔养老钱。”
“你在威胁我?”刘副主任咬牙。
“是交易。”陆烬微笑,“就像您当年,和我父亲、和周世昌做交易一样。只不过这次,筹码在我手里。”
长久的死寂。
刘副主任盯着陆烬,额角渗出冷汗。许久,他缓缓靠向椅背,像瞬间老了十岁:
“你要我指证谁?”
陆烬报出一个名字。
周慕晚倒抽一口冷气——那是常在新闻里出现的名字,位高权重,跺跺脚沪市都要震三震。
“你疯了...”刘副主任声音发颤,“动他?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陆烬。”陆烬一字一句,“一个儿子,想给父亲讨个公道。刘主任,您也有孩子,您能理解,对吧?”
刘副主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颓然:
“材料给我,我考虑考虑。”
“您只有二十四小时。”陆烬起身,整理西装,“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您的答复。否则,”
他俯身,在刘副主任耳边轻声道:
“您儿子下周的婚礼,恐怕要延期了。”
刘副主任猛地瞪大眼睛。
陆烬直起身,对周慕晚道:“走了。”
回程车上,周慕晚终于忍不住:
“陆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个人...那个人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我们!”
“我知道。”陆烬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所以我必须在他碾死我之前,先碾死他。”
“可是——”
“没有可是。”陆烬打断她,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周慕晚,这场战争,要么赢,要么死。没有中间选项。而我,”
他伸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
“不想死。我还要留着我这条命,陪你慢慢还债。”
周慕晚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忽然明白了。
陆烬从来就没想过全身而退。他从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他要掀翻的,不只是周世昌,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而他自己,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哪怕最后刀折了,也要撕开一道口子。
“你会死的...”她哽咽。
“那就死。”陆烬收回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反正这三年,我早就活得不像人了。”
车厢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鸣。周慕晚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坐在学校天台看星星。她说:“陆烬,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我想做个律师,专帮穷人打官司,让坏人坐牢。”
她笑他天真:“哪有那么多坏人。”
他说:“有。只是我们还没遇到。”
现在他遇到了。而他也真的成了那个“让坏人坐牢”的人,只是用的不是法律,是以身饲虎的决绝。
手机震动,刘副主任发来短信:
“明早九点,市纪委门口见。”
陆烬盯着那条短信,很久,回复:
“好。”
发送,关机。
“周慕晚,”他忽然开口,“如果明天我没回来,书房保险柜里有份文件,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是我所有的资产证明和遗嘱。你拿着那些,离开沪市,永远别再回来。”
周慕晚猛地抓住他手臂:“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陆烬看着她,眼神温柔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冰冷,“松开。”
她不松,反而抓得更紧,指甲陷进他手臂:“陆烬,你别去!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们可以——”
“没有别的办法!”陆烬甩开她,声音嘶哑,“周慕晚,你还不明白吗?从我爸跳下去那天起,这件事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我死,要么他们死。没有第三条路!”
车子急刹在公寓楼下。陆烬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周慕晚追下车,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陆烬!”她对着他背影喊,“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听见没有!”
陆烬脚步一顿,没回头,很快消失在楼宇阴影中。
周慕晚瘫坐在地,抱着膝盖,在深秋的夜风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知道,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失去他了。
永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