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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十五年前的糖

    何冲一下狱,便兵败如山倒,曾经的党羽都纷纷倒戈,迫不及待献出他的罪证,更加坐实了他所犯大罪。所犯的罪过多,连皇帝都无法再保他。

    顾连明也回到了大理寺,宋蝶去接他时,发现他被关了两日,好像……长胖了。

    对!顾大人竟然长胖了!

    宋蝶咋舌:“大人你怎么长肉了呢?”

    顾连明轻叹:“在兵部劳心劳力,在宫里吃好喝好,不长点肉多少有点不尊重御厨。”

    宋蝶笑得捧腹,说道:“以后大人可以继续长肉了,韩大人说何冲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我们可以重见天日在街上走,不怕杀手追杀啦!”

    “嗯。”顾连明若有所思,又是轻轻叹息,“若不是他太过猖狂,皇上仍会继续包庇他。”

    “皇上为什么非要包庇他?再好用的剑也不至于这样袒护呀。”

    “若是惩处他,这就间接承认是自己用错了人,实在不是明君之举。”

    这话听得宋蝶气恼:“他就犟吧,难道不是尽早承认错误,及早改正才是明君吗?”

    “嘘。”

    “嘘。”顾连明嘘她一声,门外人也快步进来嘘她。韩北亭都想捂住她的嘴了,“天子脚下骂天子,一百个顾大人都护不住你了。”

    “事实嘛。”宋蝶嘀咕,心中不忿可还是压低了声音,笑道,“你忙完大理寺的事了?”

    韩北亭说道:“日日都一堆案子,忙不完,不过吃饭的时间总是有的。六叔和兰姐姐都在酒楼等我们了,你可有空走了?”

    顾连明说道:“去吧,但是别被你六叔带走了,我回头再给你找些书,看完了再回山上,不许偷懒。”

    “知道啦!”宋蝶临走前又说道,“回来我就找您,顾大人,我想听听袁将军的事。”

    顾连明微顿,点头说道:“好。”

    从兵部衙门出来,宋蝶连步子都迈得轻松愉快,她说道:“可以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走在京城的路上真好。韩北亭,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跟你一起共患难,除奸臣。”

    韩北亭笑道:“是不是还记着两年前的事?”

    宋蝶说道:“谁让你把我绑在麻袋里,这仇我得好好报。”

    “怎么报?”

    “没有一百只烧鸭是没办法消气的。”

    “……”这要求也太简单了,就不考虑来点难的?比如让他这个人来偿还?韩北亭摇头叹道,“没志气。”

    “那就再加一百只烤鸡。”

    “没志气。”

    “……你还自己加要求。”宋蝶说道,“南山韩家的大傻子。”

    韩北亭笑笑,递给她一个细长木盒:“喏,给你,赔罪。”

    宋蝶接了过来打趣问道:“韩大人犯什么事了,要送礼赔罪。”

    “打开看看。”

    宋蝶开了木盒,里面卧了一根杏花纹路的银簪。银子质地微软,做成形状容易,但也容易做得粗糙。宋蝶原先的银簪就挺粗糙的,不过她爱不释手,毕竟寨子里的人都拿她当男人看,极少首饰。

    如今这银簪做工精细,那花纹一路雕琢到顶上小花,像杏花捧花,真似春回大地,银花绽放。

    这份礼物让她顿时感觉到了韩北亭对自己的心意。

    他踩坏她银簪的事他放心上了?

    宋蝶取了簪子出来,往发髻上一插,插得歪歪扭扭。

    对插花戴花这事她手拙得很,就算是做兰姐姐的时候也是蓉珠帮忙,真是白浪费了兰姐姐那好几层的妆奁盒。

    韩北亭拉住她的胳膊:“别走。”他伸手取下银簪,郑重仔细地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中。

    宋蝶抬眉问道:“好看吗?”

    “好看。”

    簪子好看,花下的小蝴蝶也很好看。

    宋蝶鼻子微酸:“我如今才觉得我是个姑娘呢。”

    韩北亭都想伸手抱她:“以后你的首饰会有好几箱。”

    宋蝶不由数起了手指头:“那我得花多少钱买。”

    “……我……”

    “还是别了,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宋蝶已经舍不得了,她边走边摇头,“不如攒钱买宝刀,买快马,不比首饰好多了。”

    她打定主意,回头说道:“韩北亭,我有你送的这支簪子就足够了!”

    韩北亭看着这快乐爽朗的姑娘,那哪是蝴蝶,分明是一朵洁白无瑕的花儿。他说道:“我会送你几箱首饰的。”

    宋蝶皱眉:“败家!”

    “……”这可他不服气!

    他快步上前要跟她讲道理,宋蝶立刻躲开了:“我如今可是武功盖世宋壮士,你可别招惹……哈哈……你怎么挠我痒痒……哈哈……无赖!”

    两人一路打闹到了酒楼,谢遇和赵海兰已在厢房里喝了好几杯茶。

    听见他们两人的声音时,赵海兰说道:“像两只小麻雀。”

    谢遇问道:“那我们像什么?”

    喝茶闲聊,像老夫老妻么。

    赵海兰说道:“像小老头和小老太太。”

    谢遇说道:“诶,这我可不接受。”这比老夫老妻的意思差远了!

    “不是么?既无事可做,也无可做的事。”赵海兰说道,“你往后要如何安排,谢六叔。”

    “这是被嫌弃是无业人士了。”谢遇笑笑,见她问的认真,知道她是想让自己找些什么事做,“你说说为何要我寻些事做?”

    “我知你有本事,在哪里都不会饿死,但……入仕亦或从商,哪怕是学门手艺都好。”

    “为什么要我做那些?”

    那我总不能跟家中长辈说,她要为了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男子留在京师看看吧?

    赵海兰还没想到很好的答复,两只小麻雀就进来了。

    “兰姐姐,六叔。”

    赵海兰笑道:“坐吧,茶叶都泡了几次了,总算是等着了你们。”她看见她发上簪子,说道,“这银簪好看。”

    宋蝶笑道:“韩北亭送的。”

    就这么被她如此自然大方地说出来,韩北亭既觉意外又觉喜欢。

    赵海兰笑笑,这两人一副好事将近的模样,她也觉欢喜。

    宋蝶问道:“六叔,诸葛空明那家伙说的是不是真的呀?我们山寨真的过半都是当年***的人?”

    谢遇是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的,但即便料到了,提及此事时他还是迟疑了。

    “我也有此疑问。”赵海兰不是从宋蝶口中知道这件事的,而是在第二日各种街头巷闻中得知。说***重现,就是那日何冲要剿灭的贼寇。事情传得玄乎,她才今日也想当面问问。

    谢遇说道:“这件事你要问你爹,毕竟十五年前我也还是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

    还等着解密的三人顿生三个念头——

    连六叔你也不知道啊。

    谢遇你就装吧。

    谢六叔你莫不是在说谎话。

    三人深知谢遇不说就是不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就不问了。

    宋蝶说道:“六叔,兰姐姐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谢遇说道:“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已经想好做什么了?”

    “想好了呀,我要跟着顾大人在兵部学习,参加明年的武举人考试,进衙门,施展我惩恶扬善的抱负!”

    她说这话时,眼里似乎都有了光。这是谢遇第一次觉得她长大了,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小蝶了。他欣慰道:“好,不过你最好先回山上与你爹和三叔说,征得他们的同意。”

    “嗯,我会尽快回去的,他们肯定愿意见我如此上进。”

    谢遇默了默,没有多话。

    四人用过午饭,分别时韩北亭又说道:“你们不会再变来变去了吧?”

    宋蝶说道:“不会了吧,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韩北亭安心了。

    两人走后,赵海兰还想继续跟谢遇说说方才的事。这时有人来敲门,刚一露脸赵海兰就觉惊喜:“嬷嬷你是随祖父一起进京了么?”

    李嬷嬷一瞧她就想掉眼泪,小姐刚和离她就跑回赵家报信,随老太师过来,这中间隔了十天半月的,也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捉住她的手,哽咽道:“小姐您受累了。”

    “嬷嬷别哭,我挺好的。”

    “小姐受累了!”

    “……”我真的挺好的你看还胖了!赵海兰拍拍她的手背,“别哭了嬷嬷。”

    李嬷嬷赶紧抹泪:“是不该哭了。小姐,老太爷在隔壁厢房等您半天了,知道您在见朋友就没喊您,这会快过去吧。”

    赵海兰回头看谢遇,谢遇说道:“不急,闲人一个。”

    赵海兰总觉得他是在“报复”她方才说他无事可做,她说道:“那你等等我。”

    “嗯。”

    李嬷嬷打开里隔壁房门,请她进去,自己便守在了外头。

    赵老太师见她进来,说道:“先喝杯茶吧。”

    “祖父可用了午饭?”

    “用过了。”

    赵海兰坐了下来,赵老太师看着她面上伤痕,叹道:“你知祖父素来看重你,当年你非要嫁给秦刻礼,祖父阻拦无果,一直后悔。后来听闻他中了探花郎,勤勤恳恳,每逢他的上锋与我闲谈,总要夸他一番,我心下才觉舒服些。”

    赵海兰有些意外:“祖父当年没有助他成为探花郎么?”

    赵老太师说道:“祖父怎会做那种事……难道他以为他是因我的缘故才得赐探花之名的么?”

    赵海兰吸了长长一口气,看来祖父真的没有插手。也就是说,秦刻礼是有这个才能的,只是他总以为是得益于她的祖父,所以越发觉得与其刻苦勤学,不如攀龙附凤,才是飞上枝头的捷径。

    可若是他愿意在官场上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慢慢走,或许根本不会沦落到今日的下场。

    她深觉遗憾,又觉唏嘘。

    若他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沦为阶下囚,发配边疆受苦了。

    赵老太师叹道:“终归是心术不正,所以以为人人都是攀附而上。”他安抚道,“如此心性之人,并不值得你难过。”

    “嗯,兰儿只是觉得唏嘘罢了。”赵海兰说道,“祖父在京城还要待几日?我在城中租赁了间小院子,祖父可以移步小居。”

    “租赁?怎么不随便找个自己的房子住呢?”

    “当时怕秦家纠缠我,不敢住自己的那些房子,而且那些房子太大,就剩我和蓉珠住,太空荡了,说话都有回音,夜里听了害怕。”

    赵老太师了然,他又说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跟祖父回去了。祖父以为你要一蹶不振个一年半载呢,如今看你如此,祖父安心了。”

    赵海兰笑道:“和离是我深思熟虑后所提,后来也愈发醒悟,并不后悔,也不痛心。而且……”她细想后说道,“这里有让我想留下来的事,也有想让我留下来的人。”

    赵老太师微微笑道:“看来我兰儿真的可令祖父放心了。”他问道,“是要做什么事?”

    “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成,半年后兰儿会回家,当面与您说。”

    “那祖父就等着你回家。那让你想留下来的人……”

    赵海兰说道:“结识了许多有趣的朋友。”她知道祖父在问什么,“确实有了心上人。”

    赵老太师倒没想到她会坦然说出来,总觉孙女不一样了,未出阁的她也是个有胆识又沉稳的姑娘,但并没有这样坦然的性子,如今率真坦荡,令人刮目相看。

    他轻捋胡子,点头说道:“是那位谢公子么?”

    赵海兰低声:“祖父怎么知道?”

    “有些事只是看几眼,就足够了。”

    “嗯。”

    赵老太师说道:“多余的话祖父也不说了,你吃了一次教训,想必也看清了许多,自己选吧。”

    “嗯。”赵海兰略有些担忧说道,“只是他身份确实不高……”

    “何止不高,还出身贼山,家中只得他一人,无权无势又无钱呢。”赵老太师说道,“可你喜欢便好。”

    本来赵海兰还担心,听见最后一句话又深觉感动,祖父到底是疼爱自己的。

    赵老太师说道:“话虽如此,祖父还是想亲自跟他说说话。”

    “我去唤他过来。”赵海兰临出门又说道,“祖父不许刁难他。”

    “……”这就护犊子了?

    赵海兰回了隔壁厢房,说道:“有些突兀,但……”

    “老太师想见我?”

    “……你是做那壁虎,耳朵贴在墙上偷听我们说话了么?”

    谢遇起身笑笑:“那我得再在墙上凿个洞才能听见。”他说道,“怎么满眼担心的模样,你祖父又不是吊睛白额的大虫。”

    赵海兰说道:“不许开我祖父的玩笑。不过你过去后看着些……”

    她是真的怕他被祖父说哭了,祖父可是最会说教的人。

    “嗯。”

    谢遇让她回里头歇会,自己去见赵老太师了。虽然赵老太师是朝野传奇的人物,但他并没有见过,如今见他,想想也让人好奇。

    他敲门进去,赵老太师说道:“坐吧。”

    “是。”

    茶杯递来,倒了八分满,没有客套的话。谢遇浅喝了一口,他怎么……有点紧张。

    是因为对方是她的长辈么?

    诶,这就见长辈了?

    “当年我是见过你的,没想到在宫门以那样的方式重逢了。”

    谢遇以为赵老太师是对别人说话,但明显这里只有他一人,是对自己说的。他微微皱眉:“赵老太师认得我?”

    赵老太师轻轻点头:“你才几岁大时,晕倒在我车前,我救你上车。可是我当时正要云游他国,所以只能将你托付给袁将军。”

    谢遇愣神。

    时间太过久远,他并不记得这件事了,可他一提,记忆猛然浮现。

    那日他逃荒来京城,饿晕在地,再后来便记得他在袁将军帐内,问他可愿去边城,去的话这就出发了。他一口答应,可如今赵老太师提及往事,他蓦地想起晕倒之后还有一段模糊事。

    那人将他带上车,喂他水,还有个小姑娘喂了他一颗糖。

    记忆重回,谢遇更是怔然。

    他退了一步,郑重地朝他作揖:“谢老太师当年的救命之恩。”

    赵老太师朗声笑道:“也是缘分。”

    他若知道当年救的小男孩会在今日成为他兰儿的意中人,那当日他一定将他带在身边,绝不愿意托付给袁将军。

    那指不定他们长大后便直接成亲,他兰儿哪里还会遇人不淑。

    可恶呀,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我家兰儿,就托付给你了。”

    谢遇微顿:“我无官无爵又无家世,您愿将她托付给晚辈?”

    赵老太师说道:“袁将军带出来的人,怎会是一事无成的懦夫。”

    谢遇觉得自己像被当场拷问了灵魂。

    他早就不想做什么了,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可当年袁大哥总是将他肩膀拍得砰砰响,说“他日我六弟定是个翻天覆地之人”。

    那时他也想,他要成为***最厉害的人,不辜负袁大哥,也不辜负自己。

    直到袁大哥被斩,***隐姓埋名投奔当年与袁大哥结拜的宋正义,他再没有想过“辜负”二字。朝廷辜负了他,他何必不辜负朝廷。他没有杀回来搅和朝廷个天翻地覆,已是他最大的克制。

    如今恍惚间,他又似想起了袁大哥那朗朗声音。

    ——莫要辜负朝廷,更不要辜负自己。

    他默然不语,直到赵老太师走了,他才回神。

    &&&&&

    回到厢房,赵海兰着实等了很久了,见谢遇进来,这才安心了些。

    她几乎以为他被祖父给考学问考死了!

    不过谢遇除了脸色似乎不太好,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谢遇坐下身来,说道:“张嘴。”

    赵海兰笑问:“做什么?”

    虽然问着,可还是张了嘴。随即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稍一动嘴,一股清甜在嘴里沁开。她眨眨眼说道:“糖呀?好好的给我吃糖做什么。”

    谢遇心下舒坦,说道:“还债。”

    “还债?”

    谢遇感叹道:“为什么我没事就喜欢吃颗糖,还习惯往身上揣糖的事,如今总算是破案了。”

    “怎么聊个天回来说话就奇奇怪怪的了。”赵海兰问道,“祖父跟你说什么了?”

    谢遇想了会说道:“他说我是可造之材,八字与你颇合,即日完婚吧。”

    “……”赵海兰又气又笑,脸也红了,“不可打趣我。”

    谢遇说完也笑了:“你怎么可以不乐意,我要有脾气了。”

    “看,还打趣我。”赵海兰默了默说道,“可我始终是嫁过人的,你当真不介意么?我想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因为我不愿日后在我们争执时,你拿这件事来怨怼我。”

    “真傻。”谢遇轻轻摸摸她头,“你是赵大傻子么?”

    赵海兰看着他,没有与他说笑。谢遇坐得端正起来,说道:“我不介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从今往后你的一切皆与我有关。你愿给我一个好好待你、证明我待你是否真心的机会么?”

    男人认真起来的模样让她心动。

    她在他眼底看不见虚情假意,那是真切的又真实的眼神。她轻轻点头:“愿意。”

    谢遇眼里顿时染上笑意,伸手将她抱住:“即日完婚吧!”

    “……我后悔了,不愿意。”

    “晚了。”谢遇紧抱着她,低声,“我不会让你在日后有一丝后悔。”

    赵海兰的心砰砰直跳,日后还未到来,可她如今已经肯定,嫁给谢遇,她不会后悔的。

    “我从未想过我会喜欢一个山贼。”

    “哎呀,这是嫌弃我了。”

    “不,遇见你后我才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温柔的话反撩,不得不说,谢遇此时的心,比她跳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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