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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烟火人间

    晨光熹微,老宅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陈怀仁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着还在忙活的影,笑着指了指西厢房:“影,别忙了,去叫苏棠起床吃饭。周末难得休息,这丫头昨晚看书看到半夜,让她别睡太晚。”

    “嗯。”影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抹布,动作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抹布上还沾着些许水渍,是他刚才擦拭堂屋门槛时留下的。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记得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他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低沉平稳:“苏棠,吃饭了。”

    屋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苏棠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顶着一头乱发揉着眼睛,声音软糯含糊:“……这么晚了吗?”她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睡意,像沾了一层晨露,说话时带着刚醒的鼻音,软得像棉花。

    “陈叔做的早饭。”影说完,便转身走开了,留给她整理的空间。他知道苏棠爱干净,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乱糟糟的样子,所以每次叫她起床,他都会刻意站远一点,等她收拾妥当再回来。

    餐桌上,陈怀仁看着苏棠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又跑我这儿来躲清闲?是不是家里又催你了?”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菜,清炒时蔬、酱黄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的,香气裹着暖意,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苏棠接过陈怀仁递来的热粥,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嘟囔道:“别提了,陈叔。我姑姑昨天又打电话来,说给我介绍了个什么海归,在什么大公司上班,非要安排这周末相亲。烦都烦死了,我还不如来您这儿住两天,清净。”她用勺子搅了搅粥,粥面上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眼底的那点无奈。

    陈怀仁笑着夹了口菜:“你呀,总是逃。不过也好,躲我这儿,他们不敢来闹。”他夹起一块酱黄瓜,放进苏棠碗里,“多吃点,补补力气,不然等会儿又要被你姑姑的电话追着跑。”

    影在一旁低头吃饭,听到“相亲”“海归”这些字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筷子是竹制的,被他握得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他想起苏棠昨天晚上看书时,嘴里哼着的那首歌,调子轻快,像她这个人一样,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甜。可一想到她要去和别的男人相亲,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苏棠坐在影的对面,偶尔抬眼偷偷打量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喝粥,脸颊上还沾着一粒米。她看到他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心里莫名一跳,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口乱撞,连喝粥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影沉默的侧脸,她就觉得心里软软的,像被温水泡过一样。

    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吃饭,但放在桌下的手,却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苏棠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的脸上,痒得他心尖发颤。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泄露自己眼底的情绪,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拂去她脸颊上的那粒米。

    这种平静得像一家人一样的早晨,是影以前从未想过的。他看着苏棠那副安静吃饭的样子,看着陈怀仁脸上温和的笑意,心里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像是被这碗热粥暖了一下,软得不可思议。他以前的世界,只有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只有无尽的逃亡和复仇,可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老宅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度。

    午后,逛街。

    周末的街道人来人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行人的肩头,像撒了一层碎金。街边的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着糖葫芦和糖炒栗子,甜香混着烟火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苏棠提议去看电影,陈怀仁年纪大了不爱凑这个热闹,便由影陪着她去了。影走在苏棠的左侧,刻意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个尽职的保镖,替她挡住来往的人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蹦蹦跳跳地穿过斑马线,看着她对着街边的棉花糖眼睛发亮,心里的那点柔软,又多了几分。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苏棠手里捧着爆米花,看着大银幕,神情专注。她的侧脸在银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影坐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离,也不会越界。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四周的环境,像个尽职的保镖,警惕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只有在苏棠笑出声时,他才会侧过头,看一眼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脸颊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暖得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电影放到一半,是一部温情片,剧情有些感人。银幕上的女主角抱着母亲的遗像痛哭,苏棠看得入神,手里的爆米花桶不知不觉滑到了扶手边。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爆米花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影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桶底,帮她扶正。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手很软,带着爆米花的甜香,像一片温热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的掌心。

    两人的手背在黑暗中不经意地擦过,苏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假装在整理衣角。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影发现自己的慌乱。

    影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圈圈涟漪,却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夜深了。

    陈怀仁回房休息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虫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哄着这座老宅安然入睡。

    影没有回屋,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西厢房那扇透出微光的窗。窗纸上映着苏棠的身影,她正低头看着书,偶尔抬手翻页,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他就这样坐着,静静地看着那扇窗,直到夜色渐深,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知道苏棠还没睡,还在看书。他知道她喜欢在深夜里看书,喜欢在安静的时光里,和书中的人物对话。他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盯着她的窗户,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心意一样。

    过了许久,西厢房的灯熄了。院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影。影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院子里只剩下虫鸣,直到露水彻底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才缓缓站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江城市的凌晨并不安静。街边的夜宵摊还亮着灯,摊主们正忙着收拾摊位,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香气。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影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孤独的尾巴,紧紧跟随着他。

    他最后停在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珠宝店前。橱窗里,一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耀眼的钻石,只有简单的一圈银,像一轮小小的月亮,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推门进去,买下了它。店员笑着问他是不是要送给女朋友,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枚戒指该送给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它,只是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下意识地就走了进去,下意识地就付了钱。

    走出店门,冷风一吹,他才稍微清醒了一点。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盒子里的戒指冰凉,像一块冰,硌得他掌心发疼。他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牧原公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城西牧原公墓。

    凌晨的墓地阴冷潮湿,雾气弥漫。墓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片沉睡的土地。风一吹,雾气翻滚,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影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角落的墓碑前。墓碑上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天真烂漫,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亮得惊人。那是他的妹妹,小雅。

    “小雅……”影蹲下身,伸手拂去墓碑上的露水,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哥来看你了。”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笑脸,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放在墓碑前。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安静地躺在那里。

    “哥今天……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影盯着那枚戒指,眼神有些失焦,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在对着妹妹倾诉,“我给一个女人买了这个。”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买过首饰,连你都没有。”

    “她叫苏棠。”影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她很安静,有时候会发呆。她和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苏棠的样子,“你小时候,总是怕这怕那,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她不一样,她虽然有时候也胆小,但她心里是亮的,她有陈叔护着,有这个老宅当家。她……过得很好,很安稳。”

    “哥有时候看着她,会觉得很安心。”影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可是哥配不上她,哥是见不得光的,哥的手太脏了。哥的手上沾过血,沾过罪恶,哥活在阴沟里,怎么配得上她那样干净的人?”

    “哥分不清了……”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风中的落叶,“我对她好,到底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羡慕她有你没有的安稳?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你的一点影子?”他睁开眼睛,看着照片上的妹妹,眼神里充满了痛楚和迷茫,“如果是因为这些,那对她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我把她当成你的替身,当成我对过去的补偿,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影伸出手,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戒指,直到那棱角扎进肉里,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稍微清醒了一点。“算了。”他站起身,把戒指重新揣进怀里,戒指贴着他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她是个好女孩,应该嫁给一个光明正大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她应该有一个安稳的家,有一个能给她幸福的人,而不是跟着我,活在提心吊胆里。”

    “哥只要……守着她就好了。”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要她平安,只要她还能在这个院子里安稳地过日子,只要她还能对着我笑,哥就……满足了。哥不需要拥有她,只要能看着她,就够了。”

    影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转身走进了浓雾中。雾气包裹着他,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小雅,哥走了。”他的声音消失在雾气里,再也没有回应。

    (回到老宅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影推开院门,脚步很轻,生怕吵醒了屋里的人。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他的鞋尖,凉丝丝的。他正准备回屋,却看见苏棠披着外套,正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小小的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听到推门声,苏棠回过头,有些惊讶:“你去哪儿了?”她的眼睛还带着一丝睡意,却亮得惊人,像盛了一整个清晨的阳光。

    “出去走了走。”影轻声说,下意识地把那只握着戒指的手藏到了身后。他怕被她看到,怕被她发现自己的秘密,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意,会再次翻涌上来。

    苏棠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没多问,只是轻声说:“天快亮了。”她的声音很软,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影的心头。

    “嗯。”影应了一声,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

    苏棠搓了搓手臂,站起身来:“我去看看陈老醒了没,该做早饭了。”她的脚步很轻,像一阵风,轻轻掠过影的身边。

    “我……”影看着她的背影,想说“我来吧”,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怕自己的声音会泄露情绪,怕自己会忍不住拉住她,告诉她所有的秘密。

    苏棠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也别站太久,会冷的。”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暖得影几乎要沉溺其中,几乎要忘记自己所有的顾虑和挣扎。

    看着苏棠进屋的背影,影才缓缓摊开手掌。那枚戒指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的掌心轻轻跳动。

    晨光中,他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戒指,又看了看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要的,和他拥有的,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深渊。他想要给她幸福,想要和她一起过安稳的日子,可他的过去,他的身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让他无法靠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个深渊的边缘,看着她在光里,平安喜乐。他可以做她的守护者,做她的后盾,却不能做她的爱人。

    至于其他……

    想多了,就是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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