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许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早晨,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五十。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三秒,然后坐起身。房间不大,十二平米,放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满满当当了。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昨晚搬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顾一凡帮她把两个行李箱提上六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需要帮忙收拾吗?”
她摇摇头:“不用,你先回去吧,太晚了。”
他点点头,没多说,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七点半,楼下等你。”
“不用——”她刚开口,他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许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愣了好几秒。
七点半。
他怎么知道她打算七点半出门?
林许摇摇头,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行李箱,装着她全部的家当。衣服、书、电脑、几样简单的日用品。她花了半个小时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窗户正对着隔壁那栋楼,隔着一道马路,顾一凡就住在那里,那新很多的小高层,十二楼。
她不知道哪栋楼是他住的。
但知道他就住在那里面。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她还住在城中村的群租房里,和五个人共用一间卫生间。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窗户,自己的门锁。隔壁小区住着的那个人,会约她早上七点半,在楼下等她。
林许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搬家那天的画面。顾一凡帮她把箱子搬上车,开车带她来这里,陪她看房,签合同,交押金。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着顾一凡的眼神带着笑,问:“小顾啊,这是你的女朋友?”
她连忙说:“不是,顾总是我的领导。”
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林许当时尴尬得想钻地缝。
顾一凡倒是淡定,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个笑,她看见了。
林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七点二十五,林许下楼。
老小区没有电梯,她踩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从楼道窗户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顾一凡站在车旁,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正低头看手机。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林许看着那个身影,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顾一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
“早。”林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顾总,真的不用麻烦你,我可以坐地铁——”
“三百块。”他打断她。
林许一愣:“什么?”
“油费。”他拉开车门,“你每个月给我三百块油费,我接送你上下班。你不用挤地铁,我赚了一笔钱补贴油费,公平交易。”
林许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块。
她每个月坐地铁的钱,差不多就是两百多。
他说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可她又不傻。
“上车吧。”他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林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拒绝什么。
最后,她上了车。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热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提前开的。林许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顾一凡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早餐吃了吗?”他问。
“还没,一会儿到公司楼下买。”
他从旁边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
林许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三明治和热牛奶。
“早上路过楼下便利店顺手买的。”他说,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林许看着手里的早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林许捧着那个纸袋,一口一口地吃着三明治。热牛奶放在杯架上,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一凡。
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清晰分明。鼻梁高挺,眉骨很深,抿着嘴唇的时候,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他。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真英俊,没多想。
谁能想到,几个月后,她会坐他的车上班,吃他买的早餐,住在离他一条马路的地方。
林许收回视线,继续吃三明治。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着。
车快到公司的时候,林许开口了。
“顾总,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
“我走过去。”她说,“就几百米,很快的。”
他没说话,但打了转向灯,在路口靠边停下。
林许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又想起什么,回头说:“油费的事,我月底给你。”
顾一凡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好。”
林许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她转身,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二十八分。
林许打卡,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顾一凡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他还没到。
她收回视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八点三十分,顾一凡从门口进来。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许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林姐,你和顾总是不是住得近啊?刚才我看到你们一前一后进来的。”
林许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没有,应该是碰巧。”
“哦哦。”小周没多想,继续低头画图。
林许松了口气。
她看向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现在,她不想去想那些。
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半,顾一凡准时等在楼下。林许上车,吃他买的早餐,在离公司一个路口的地方下车,自己走过去。
晚上下班,她先走几步到那个路口,等他开车过来接。
一个月三百块,她说要转账给他,他说不急,月底一起给。
就这样过了一周。
林许发现自己在慢慢习惯这件事。
习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五下楼,习惯那个路口停着的黑色车子,习惯那个站在车旁等她的身影,习惯他递过来的早餐,习惯车里的暖气和淡淡的清香味。
她开始期待早上。
期待那短短的十几分钟车程。
哪怕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广播里的早间新闻。
她也觉得,那段时间,是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候。
有一次,陈艾琳问她:“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错?”
林许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陈艾琳看着她,“笑容更甜了,精神也好了,不像以前那样看起来很开朗,但总感觉得有点疏离感。”
林许笑了笑,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每天有人接送上下班,有人给买早餐,有人陪着她一起回家?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和顾一凡之间,什么都没有。
只是他每天来接她,她每个月付他三百块油费。
仅此而已。
但有些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林许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停在那里。
顾一凡站在车旁,正低头看手机。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许走过去,上了车。
“等很久了吗?”她问。
“没有。”他说,发动车子。
林许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每天接送她?
为什么要给她买早餐?
为什么要做这些,却什么都不说?
但她没有问。
她害怕听到答案,更害怕自己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车驶入夜色,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
林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呼吸声,广播里的音乐声,车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月底的时候,林许把三百块转给顾一凡。
他收了,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许盯着那个字,愣了很久。
他真的收了。
她以为他会说“不用”,或者“开玩笑的”。
但他收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觉得有点安心。
这样也好。
这样就不是他单方面付出,而是平等的交换。
这样她就不用觉得自己欠他什么。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三月的深圳,渐渐有了春意。
路边的树开始冒出新芽,风也不再那么刺骨。林许每天上下班,坐在顾一凡的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
有时候他们会聊几句。
聊工作,聊设计,聊最近看的一部电影,聊他养的那盆快要死的绿萝。
“浇水浇太多了,”林许说,“它都快被你淹死了。”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你懂养花?”
“以前养过。”林许说,“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没时间管。”
顾一凡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林许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能让他笑,好像是一件很值得的事。
有一天早上,林许上车的时候,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小小的绿萝,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很有生机。
她愣了一下,看向顾一凡。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送你一盆,帮我养。”
林许看着那盆绿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养?”她问。
“你帮我养。”他说。
林许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
“好。”
她把那盆绿萝小心地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车驶入晨光里。
窗外的世界,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许有时候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每天上班下班,偶尔聊几句天,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他送她回家。
不谈感情,不说未来。
就这样安静地待着。
可是她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比如她开始在意自己早上出门时的穿着。
比如她开始期待他每天递过来的早餐。
比如她偶尔会假装不经意地看他一眼,然后心跳加速很久。
比如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但醒来的时候,她的脸是烫的。
林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父亲。
想起17岁以前的那些时光。
也想起外公外婆的故事。
听老房子隔壁邻居的阿婆说:外公当年照顾了外婆六年,直到有天,外公下田干活,忘了把门锁紧,外婆偷跑出去,不小心坠河离世。
她曾经在想,那六年里,外公有没有后悔过?
有没有想过放弃?
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林许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抱怨过,咒骂过,疯狂过。
母亲发病时是36岁,刚开始只是偶尔出现遗忘症状,慢慢地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甚至出现痴呆症状,尿裤子事情。
随着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父亲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暴躁易怒。
五年后,父亲终于受不了,离家出走,丢下病情严重的母亲和17岁的自己。
林许闭上眼睛。
她想起顾一凡。
如果有一天,她也像外婆和母亲那样……
他会像外公那样努力地照顾外婆,还是像父亲那样最后受不了直接离开?
她不知道,也不敢细想。
第二天早上,林许照常下楼。
顾一凡照常等在楼下。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早餐。”他递过来。
她接过来,说“谢谢”。
车驶入车流。
林许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顾一凡。”
他愣了一下。
“嗯?”
林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什么。”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但林许知道,他在等。
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她低头,打开早餐的纸袋。
是三明治和热牛奶,和往常一样。
但她忽然觉得,今天的三明治,好像比平时甜了一点。
月底的时候,林许又把三百块转给他。
他收了。
和上个月一样。
林许看着那个“已收款”的提示,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三百块,换一个人每天陪她上下班,换一份热腾腾的早餐,换一段安安静静的时光。
很值。
她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深圳的二月,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她有时在想,她是不是可以自私一点。
可以就这样,瞒着他,过一天是一天。
不谈未来,不说不该说的话。
就只是,让他待在她身边。直到那天的到来?
哪怕只有两年左右的时间。
哪怕最后还是会失去。
她也想试一试。
可是,她终究不舍得,也害怕!不舍得他要面对她的病情,更害怕那天到来时他选择放弃!
那天晚上,顾一凡送她到楼下。
她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
“林许。”
她回头。
他坐在车里,车窗半开着,看着她的眼睛。
“周末有空吗?”
林许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五次约她。
前四次,她都拒绝了。
这一次——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有空。”
顾一凡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那周六,我来接你。”
林许点点头:“好。”
她转身走进楼道。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两团温暖的光。
她忽然笑了。
转身上楼。
楼梯间里,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心跳也一下一下地,跟着那个节奏。
六楼。
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屋之后,她没有开灯。
而是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
他住在哪一栋?哪盏灯是他的?
窗外月光如水。
她闭上眼睛。
周六早上,林许起得很早。
她站在那个小小的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穿什么?
平时上班穿的那套太正式了。
休闲的那件又太旧了。
她翻来翻去,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配一条牛仔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
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
还行。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
顾一凡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但林许看见了。
“走吧。”他说。
她上了车。
车驶出小区,汇入周末的车流。
“去哪儿?”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林许没再问。
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呼吸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广播里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今天就好了。
就今天。
不谈过去,不想未来。
就今天。
和他一起。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
林许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
他专注地开着车,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她忽然笑了。
顾一凡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只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和你在一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