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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狼小说 > 沙漏里的沙 > 2

2

    林许在匠心设计工作满一个月那天,陈艾琳请她喝咖啡。

    “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陈艾琳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手里端着杯美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林许想了想,认真回答:“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

    “那再加三个?”林许笑了,“真的挺好的。”

    陈艾琳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知道林许的性子,能说出“挺好的”三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这一个月,林许确实过得不错。

    工作上手很快,和同事也处得来。设计部一共二十几个人,她来了不到一周,就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职位记全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总是笑着听大家聊天,偶尔插几句话,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周五下午公司订奶茶,她主动去前台帮忙分;有人加班赶图,她会顺手多带一份夜宵。

    “林姐人好好啊!”新来的实习生小周不止一次这么说,“又漂亮又温柔,还会照顾人,简直是理想型!”

    旁边的人笑着打趣:“那你追啊。”

    小周立刻怂了:“算了吧,林姐那种,一看就不是我能追到的。”

    “哪种?”

    “就……怎么说呢,”小周想了想,“看着挺近的,但其实挺远的。”

    这话传到林许耳朵里,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小周说得没错。

    她确实挺远的。

    不是刻意保持距离,而是习惯了。从小到大,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后来母亲住进疗养院,岛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不是不想让别人靠近,是不敢。

    怕别人发现岛上的秘密。

    怕那座沉甸甸的、随时可能崩塌的秘密,压垮别人,也压垮自己。

    ---

    林许的工位在办公区靠窗的位置,斜对面就是顾一凡的办公室。

    这一个月,她对这位副总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

    高冷,严谨,英俊。

    这三个词几乎可以概括所有女同事对他的评价。

    顾一凡话不多,开会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开口,一定是切中要害的意见。他不苟言笑,脸上很少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保持了上司的威严,又不至于让下属紧张。

    林许见过他几次在走廊里接电话,语气平和,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好,我知道了”。挂掉电话后,他会站在原地停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

    她还见过他加班到深夜,办公室的灯亮到十点以后是常事。有时候她走的时候他还在,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顾总好像不用睡觉。”有一次小周感叹。

    “人家那是自律。”另一个同事说,“我听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来公司。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天呐,这种男人哪里找?”

    “找什么找,那是别人的。”

    林许听着这些议论,只是笑笑。

    她对顾一凡的了解,仅限于工作。

    他知道她的能力,她也知道他的要求。他交代的任务,她总能按时完成;她提出的方案,他总能给出精准的意见。他们之间的交流,大部分时候是“顾总,方案发您邮箱了”和“收到,我看一下”。

    但也有几次例外。

    有一次,林许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发现外面下大雨,她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一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把伞递过来。

    林许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等雨小点再走——”

    “拿着。”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林许接过伞,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转身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第二天她还伞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看见她手里的伞,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在旁边。

    还有一次,林许在茶水间倒水,热水壶的盖子没盖紧,开水溅到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咬着牙没出声,正准备去洗手间冲凉水,顾一凡正好进来。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许以为他不在意,结果五分钟之后,前台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管烫伤膏:“林姐,有人让我给你的!”

    “谁?”

    “不知道,就说放在前台让我转交。”

    林许接过那管烫伤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她想起那天早上工位上的笔记,想起那把黑伞,想起他每次看她时那种平静却专注的目光。

    是他吗?

    她没有问,也没有求证。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

    林许和同事们的相处,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融洽”。

    中午一起吃饭,她会主动帮大家占座;周末有人约爬山,她只要有空就去;公司团建玩狼人杀,她是气氛组担当,总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许,你怎么这么好笑!”有一次团建,她讲了个段子,把一桌人都逗乐了。市场部的小李笑得直拍桌子,“你平时看着挺文静的,没想到这么能聊!”

    林许笑眯眯的:“那是你们不了解我。”

    “那我们多了解了解你呗!”有人起哄,“林许,你老家哪里的?”

    “北方一个小城市,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那你爸妈呢?也在深圳吗?”

    林许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我妈在老家,我爸……”她顿了顿,“我爸在外面。”

    这话说得巧妙,既回答了问题,又没透露任何实质内容。大家没多想,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只有林许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的手心在冒汗。

    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本事——笑着把话题岔开,笑着让别人不再追问。

    笑着让别人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开朗的、没什么故事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每个周末都要去一趟疗养院。

    没有人知道,她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用来支付母亲的护理费用。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盯着天花板算时间——三年,还有三年。

    三年后,她可能会变成母亲那样。

    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爱过谁,忘记自己曾经那么努力地活过。

    可能会像外婆一样,在某一个疏忽的瞬间,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这个秘密,她藏了十年。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她就学会了把秘密埋在心底最深处,上面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笑容和阳光,埋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棵树,表面枝繁叶茂,底下根系早就腐烂了。

    只是还没倒而已。

    ---

    十月中旬,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深圳湾一套顶层复式,面积五百多平,业主是某科技公司的高管。陈艾琳牵头,林许作为主力设计师之一参与。

    项目启动会上,顾一凡也在。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拿着笔,偶尔在边上写几个字。全程几乎没说话,但林许能感觉到,他在听。

    轮到她讲方案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我的想法是以‘流动’为主题,把空间之间的界限模糊掉,用曲线和光影来引导动线……”

    她讲得专注,没注意到顾一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等她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顾一凡的声音:“主卧那面墙,你准备用什么材料?”

    林许愣了一下,迅速回答:“初步考虑用微水泥,质感细腻,能做出流动的感觉。”

    “成本呢?”

    “比大理石低,但施工工艺要求高,需要找有经验的团队。”

    顾一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会后,陈艾琳跟林许说:“顾总对你那部分挺满意的。”

    林许有些意外:“他都没怎么夸。”

    “他那人就这样,不夸就是满意。”陈艾琳笑了笑,“要是他不满意,当场就给你指出来了。”

    林许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一个月,她和顾一凡开过几次会。每次他提意见的时候,都很直接,从不拐弯抹角。但也正因为直接,反而让人容易接受——你知道他是对事不对人。

    她喜欢这种工作方式。

    干净,利落,不用猜来猜去。

    ---

    项目进入深化阶段后,加班成了常态。

    林许不介意加班。对她来说,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天晚上,她又加班到九点多。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灯亮着,窗外是深圳的夜景。她盯着屏幕上的图纸,眼睛有些酸,揉了揉,继续画。

    门忽然被敲响。

    她抬头,看见顾一凡站在门口。

    “还没走?”他问。

    “快了。”林许笑了笑,“顾总怎么也还在?”

    “有个合同要看。”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这版改了多少?”

    “第三版。”林许让开一点,让他看,“业主想要更多的收纳空间,我把走廊这面墙利用起来了。”

    顾一凡俯下身,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这样好,不破坏整体感。”

    他离得近,林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冽,像深秋的风。

    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顾一凡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林许总觉得,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你一个人住?”他忽然问。

    林许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对。”她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在城中村租的房子。”

    顾一凡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好,谢谢顾总。”

    他转身走了。

    林许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离他近了一点。

    又好像更远了。

    ---

    十月底,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大鹏半岛露营。

    林许本来不想去,但陈艾琳说:“去吧,跟大家多接触接触,对工作有好处。”

    她只好去了。

    露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风温柔。同事们搭帐篷的搭帐篷,烧烤的烧烤,玩得不亦乐乎。

    林许帮忙串肉串,一边串一边听大家聊天。

    “哎,你们说顾总今天来不来?”

    “应该来吧,王总都来了。”

    “顾总来了也不会跟我们一起玩的,他那人太冷了。”

    “冷什么冷,那是内敛。”

    “反正我不敢跟他说话。”

    林许听着,忍不住笑了。

    “林姐,你笑什么?”小周凑过来。

    “没什么。”林许说,“就觉得你们挺有意思的。”

    “那你觉得顾总怎么样?”小周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不敢跟他说话?”

    林许想了想,认真回答:“还好吧,他就是话少一点,人挺好的。”

    “人好?”旁边的人来了兴趣,“怎么个好法?”

    林许没说伞的事,也没说烫伤膏的事,只是笑了笑:“工作上挺照顾人的。”

    “切,那是工作。”

    林许没再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奇怪了。

    傍晚的时候,顾一凡真的来了。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装,比平时看起来轻松一些,但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他跟王卓远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远处的海。

    林许正在帮大家拍照,镜头无意间扫过他,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来。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有人讲段子。气氛越来越热闹,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许坐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笑,看着大家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不知道自己被看着。

    顾一凡坐在另一边,隔着篝火和人群,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在笑,但那个笑,和白天不太一样。

    白天的笑是明亮的,活泼的,像阳光。

    现在的笑,却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温和,但隔着一层深不见底的隔阂,就像她把自己隔绝在外一样。

    他看了很久,直到有人跟他说话,他才收回视线。

    那天晚上,林许睡在帐篷里,听着海浪声,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白天的篝火,想起那些笑声,想起那张隔着一群人、却似乎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不敢去想。

    第二天返程的时候,大巴车上,林许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

    旁边有人坐下来。

    她转头,看见顾一凡。

    “这里有人吗?”他问。

    林许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坐下来,系上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林许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电梯里,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前面,只留给她一个侧影。

    一个月过去了,她对他的了解,似乎并没有增加多少。

    但她对他的印象,却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那些女同事嘴里“高冷严肃英俊”的标签。

    而是一个个细节:那把伞,那管烫伤膏,那些精准的意见,那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还有刚才篝火旁,那道隔着一群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不知道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有点在意了。

    ---

    回到深圳后,生活恢复如常。

    林许依然是那个活泼开朗的林许,上班画图,下班加班,周末去疗养院看母亲。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

    比如她开始留意办公室里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比如她每次从顾一凡办公室门口经过,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职场心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骗不了自己太久。

    那天下午,她收到顾一凡的邮件,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敲开门,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顾总?”

    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许,”他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林许心里忽然有些紧张:“您说。”

    顾一凡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林许愣住了。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他继续说,语气很平,“只是这一个月,我发现你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午饭的时候,大家聊天,你听得多,说得少。有人问你家里情况,你总是岔开。加班到很晚,你从来不叫苦。有人帮你,你总是不动声色地还回去。”

    他顿了顿。

    “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林许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要你告诉我什么。”顾一凡看着她,目光平静,“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林许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谢谢顾总。”她说,“我挺好的,没什么困难。”

    那个笑,和平时一样。

    明亮的,活泼的,无懈可击。

    顾一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林许离开他的办公室,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手攥紧,压在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却觉得有点冷。

    ---

    那天晚上,林许没有加班。

    她准时下班,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了疗养院。

    母亲已经睡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和她很像,只是老了,瘦了,眉眼间的神采已经消失了。

    “妈,”她轻声说,“我今天差点被人看穿了。”

    母亲没有回应,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问我是不是有困难,”林许继续说,“说他可以帮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不敢让他帮。”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怕被他知道你的存在。”

    “怕他知道后就会像我爸那样。”

    她没哭。

    眼泪早就在很多年前流干了。

    她只是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提醒她该走了。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林许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她没带伞。

    她忽然想起那把黑伞,想起那天雨里走远的背影。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公司吧。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回到群租房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林许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她当然知道。

    她藏了十年,早就习惯了。

    可是今天,有人告诉她,他看见了那个藏起来的她。

    不是她藏得不好。

    是他看得太认真。

    林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

    第二天,林许照常去公司。

    她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笑着讨论方案,笑着接过陈艾琳递过来的咖啡。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除了顾一凡。

    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许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慌。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许低下头,继续画图。

    窗外,深圳的秋天来了。

    阳光不再那么烈,风里带着一点凉意。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公园放风筝。

    那时候母亲还好好的,会笑,会说话,会抱着她说“我们家小许最乖了”。

    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后来风筝断了线,飞走了。

    母亲也飞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下一截断了的线。

    林许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继续画图。

    她只能继续画图。

    因为除了这个,她什么都没有了。

    ---

    下午开会的时候,顾一凡坐在她对面。

    他开会时还是那样,话不多,偶尔说一两句,都在点子上。

    林许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方案上,不去看他。

    但她的余光总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她看见他在本子上写字,字迹工整,和他的人一样。

    她看见他偶尔抬头,目光扫过会议室,经过她的时候,似乎多停了一秒。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林许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顾一凡还坐在原位。

    她没有抬头,收拾好就往外走。

    “林许。”

    她停下脚步。

    顾一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个周末,”他说,“有空吗?”

    林许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林许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周末我要去看我妈。”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母亲的事。

    顾一凡点了点头,没问更多,只是说:“那下次。”

    然后他走了。

    林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像是害怕。

    又像是期待。

    她说不清。

    ---

    那天晚上,林许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那个画面。

    他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他说“那下次”。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约她?

    不可能的。

    他是副总,她是普通员工。他那么优秀,她……

    她有什么?

    一个快要发病的基因,一个住疗养院的母亲,一个破碎的家,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

    她有什么资格?

    林许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别想了。

    睡吧。

    但她睡不着。

    她想起这一个多月来,他做的那些事。

    那把伞,那管烫伤膏,那份手写的笔记,那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还有昨天那句“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他看见了什么?

    他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开始害怕了。

    害怕自己会动心。

    害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他。

    害怕自己会像母亲一样,把一切搞砸。

    林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深圳的夜很深了。

    远处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她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清晰而固执地响着。

    像某种警告。

    又像某种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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