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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神之眼

    第一节:活体图书馆(修正版,接续复仇)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合着甜腻的腐败、陈年香料、焚烧油脂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活体组织特有的淡淡腥气。低沉的、无数人合诵般的嗡嗡声,从螺旋阶梯的更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扭曲,仿佛诵经声中混杂了非人的哀嚎和亵渎的呓语。

    金俊浩跟在粘液怪物身后,沿着似乎永无尽头的螺旋阶梯,继续向下。

    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剩下脚下不断延伸的暗银色阶梯,两侧墙壁上那无穷无尽、浸泡在琥珀色格子里的器官和肢体,以及前方那个在暗红微光中蠕动、散发着恶臭和混沌意识的粘稠怪物。弟弟的衣物,那“圣遗物”般的展示,像一道最深、最冷的刻痕,烙在了他意识的焦土上。愤怒、悲伤、恐惧……所有这些属于“人”的情绪,都已被那虚无的黑暗彻底吞噬、碾碎。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绝对的空洞,以及在这空洞中心,那唯一燃烧着的、名为“找到上师/姜泰谦/罪魁祸首,然后毁灭一切”的执念火种。他甚至不再关心智勋的生死,因为在那套衣物被供奉起来的瞬间,在他的认知里,那个会叫他“哥”的弟弟,就已经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死”了。

    拉姆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脸色越发苍白。小腿的伤口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膝盖,每一次迈步都像拖着灌了铅的假肢。他紧握着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格子墙。他注意到,随着他们深入,格子里的“零件”变得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异常。不再仅仅是独立的器官,而是开始出现组合体:连接着完整脊柱的大脑;带着一部分胸腔和肋骨、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甚至有成对的、似乎属于同一个人的、完美对称的肢体,被精心陈列在相邻的格子里。这里不像仓库,更像是……陈列馆,展示着“梵行”所能达到的各种“完美”或“异常”形态。

    而那粘液怪物,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不时用那漏气般的声音,指着某些格外“精美”或“奇异”的格子,发出含糊的解说:“看……完美的……肝脏……可过滤……十三种……毒素……”、“那副……眼睛……能看到……灵光……”、“组合体……Beta-12号……失败品……但……很美……”

    金俊浩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穿透了这些诡异的景象,只看向螺旋阶梯的深处,看向那嗡嗡声和奇异香气的源头。快了,他能感觉到。那个地方,那个“上师”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近。

    突然,粘液怪物停了下来,幽绿的光点转向螺旋阶梯外侧的、一段向内凹陷的、类似观察平台或小型岔道的区域。“嗬……有……客人……”

    几乎在它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急促、慌乱、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惊恐的喘息,从那条岔道深处传来,并迅速接近。

    “谁?!谁在那里?别过来!我有枪!我警告你!”一个男人惊惶的声音响起,说的是韩语,带着明显的釜山口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变调。

    金俊浩的脚步,第一次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这个声音,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零点一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暗红色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从岔道的阴影里踉跄冲出。那人穿着一身昂贵的、但此刻已经沾满污秽、破损不堪的登山服,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眼神惊恐万状,手里紧紧握着***枪,但手臂明显在发抖——正是姜泰谦。

    他似乎是在之前的混乱中,凭借对地形的某种熟悉(或许拉詹告诉过他部分路线?),或者纯粹是运气,逃到了这条岔道。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显然也被这“活体图书馆”的景象吓得不轻。他冲出岔道,首先看到的是前方那巨大、粘稠、散发着恶臭和邪恶气息的怪物,以及怪物幽绿的“眼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差点把枪扔了。

    “怪、怪物!别吃我!我、我给你钱!很多钱!”姜泰谦语无伦次,枪口胡乱地指着粘液怪物,又指向金俊浩和拉姆的方向,但手臂抖得太厉害,根本构不成威胁。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金俊浩身上。

    那张他曾经在照片上看过、在调查资料里研究过、在三年的追踪和骚扰中几乎成为他噩梦一部分的、布满风霜伤疤的脸,尤其是那只在暗红微光下、如同深渊般死死盯着他的独眼。

    姜泰谦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然后转变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混合了难以置信、荒诞和极端恐惧的扭曲表情。

    “金……金俊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你应该已经死在上面了!那些怪物……拉詹大师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金俊浩的眼神。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纯粹的虚无。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只剩下最基础行动指令的机器,或者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只为完成某个执念的幽灵。

    姜泰谦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面对那些怪物和这诡异图书馆时更甚。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枪口死死对准金俊浩,色厉内荏地吼道:“别过来!金俊浩!我警告你!这一切都是误会!是你弟弟自己签的协议!是合法的!我、我只是个中间人!是拉詹大师!是‘梵行’!是他们要你弟弟的!不关我的事!”

    他语速飞快,颠三倒四,试图撇清关系,试图用金钱、法律甚至威胁来稳住对方。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在此刻此地,面对这样的金俊浩,都毫无意义。

    金俊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只独眼,静静地看着姜泰谦,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那身沾满污秽的昂贵行头。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或者一条在泥泞里挣扎的蛆虫。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追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失去,所有的绝望……源头,就在眼前。

    不是“梵行”那套玄而又玄的歪理邪说,不是“上师”那高高在上的神性姿态,甚至不完全是拉詹那个狂热的执行者。最直接、最肮脏、最可恨的,就是眼前这个因为贪婪、因为虚荣、因为那扭曲的成功学,而将自己的同胞、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像货物一样“介绍”到这个地狱里来的渣滓。

    是他,用花言巧语和虚假的希望,骗智勋签下了那份“协议”。

    是他,亲手将智勋送上了来尼泊尔的飞机,送进了这个魔窟。

    是他,在三年间,一次次用谎言和威胁,试图稳住自己,甚至派来杀手。

    是他,这个穿着光鲜、满口“成功”、“机遇”、“奉献”的恶魔,用最世俗的罪恶,开启了这一切悲剧的序幕。

    粘液怪物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很感兴趣,它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在金俊浩和姜泰谦之间来回移动,发出粘腻的咕噜声,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拉姆握紧了弯刀,但他没有上前。他知道,这是金俊浩的“债”,必须由他自己来“收”。他只是默默地移动了一下位置,确保自己不会妨碍到金俊浩,同时警惕着那个粘液怪物可能的异动。

    姜泰谦被金俊浩那死寂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心理防线在迅速崩溃。他猛地转向粘液怪物,带着哭腔喊道:“怪物!不,大师!尊者!您、您能听懂我说话对吧?救我!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我知道出去的路!我知道圣所的秘密!带我离开这里!这个疯子他要杀我!”

    粘液怪物发出一阵“嗬嗬”的、仿佛漏气般的笑声,没有回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姜泰谦更慌了,他又转向金俊浩,枪口抖得更厉害:“金俊浩!你冷静点!杀了我没用!你弟弟……对!你弟弟!我知道他在哪里!他还活着!真的!上师很看重他!他是特别的!你放了我,我带你去见他!我知道路!”

    “他在哪里?”金俊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没有任何起伏,像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在、在最下面!上师的圣坛那里!”姜泰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他没事!真的!上师说他是完美的‘器’,是‘钥匙’!他好好的!你放了我,我发誓,我带你去找他!我认识路!我知道怎么避开那些怪物和机关!”

    “完美的‘器’。”金俊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可怕。他想起了格子里的衣物,想起了“圣遗物”,想起了“神选之皿”。他看向姜泰谦,那只独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那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冰冷的嘲讽。“钥匙?”

    “对对对!钥匙!”姜泰谦忙不迭地点头,额头上冷汗涔涔,“很重要的!上师不会伤害他的!你弟弟是自愿的!是为了更伟大的……”

    “自愿?”金俊浩打断了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就让姜泰谦如遭重击,猛地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格子墙上。墙上,一颗浸泡在液体中的眼球,似乎被他撞得转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正对着他,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签了协议!白纸黑字!”姜泰廉尖叫道,试图用最后的武器——那份他精心炮制的、利用了年轻人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兄长愧疚心理的、充满陷阱的“合同”——来保护自己,“他是成年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为了他的未来!为了你们家的未来!”

    “未来。”金俊浩又重复了一个词,再次向前一步。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受伤的腿似乎完全不影响他的动作,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弟弟的未来,就是变成一件‘器’?一把‘钥匙’?被泡在罐子里,或者被供奉在神龛上?”

    “不、不是那样的!是升华!是进化!”姜泰谦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挥舞着手枪,却不敢扣动扳机,因为他看到金俊浩手里也提着一把枪(虽然可能没子弹了),更因为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令人绝望的气息。“你不懂!这是荣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智勋这个机会!”

    “感谢你。”金俊浩已经走到了距离姜泰谦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独眼平静地看着对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他颤抖的枪口。“感谢你,把我弟弟,卖给了一个把他当成‘器’和‘钥匙’的地方。感谢你,让我找了三年。感谢你,让我看到这些……”

    他微微侧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那无穷无尽的、浸泡在格子里的器官和肢体,以及更远处那个供奉着智勋衣物的“神龛”。

    “……东西。”

    姜泰谦的牙齿开始打颤,他能闻到金俊浩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坟墓的气息。他崩溃了,最后的理智和伪装彻底碎裂,哭喊道:“是!是我!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他自己蠢!他信了!他签了!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中介!我只是在做生意!你要找去找拉詹!去找上师!是他们干的!不关我的事!放了我!我把钱都给你!我在瑞士有账户!很多钱!够你花几辈子!放了我!!!”

    他一边哭喊,一边猛地抬起枪口,对准了金俊浩的额头,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别过来!我真的开枪了!我警告你!”

    金俊浩看着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抬起自己手中的枪。

    他只是用那只独眼,平静地、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悯(对如此卑微、丑陋灵魂的怜悯),看着姜泰谦。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进了姜泰谦的骨髓里:

    “智勋他,一直很信任你。叫我,泰谦哥。”

    姜泰谦的瞳孔,猛地放大。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任何恐吓都更有力。它戳破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将他最肮脏、最卑鄙的背叛,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个叫他“泰谦哥”、眼睛里带着对前辈的憧憬和对未来的迷茫的年轻人……那个被他亲手推进这个地狱的年轻人……

    “啊啊啊啊——!!!”极致的恐惧和崩溃,让姜泰谦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他闭着眼睛,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子弹毫无准头地射向金俊浩,射向他身后的墙壁,射向旁边的格子。

    金俊浩在姜泰谦扣动扳机的瞬间,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扑倒。他只是用一种快到几乎留下残影的速度,猛地侧身,用肩膀和手臂护住头脸,迎着弹雨,向前撞去!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一颗子弹打在他抬起的手臂上,发出闷响,但被某种东西挡住了(也许是衣服下的简易护臂,也许是别的)。

    还有一颗子弹,打中了他身旁的一个格子,淡琥珀色的材质碎裂,里面的液体和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流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啪叽”一声闷响。

    但这些,金俊浩仿佛毫无所觉。

    在姜泰谦打空弹匣、因为后坐力和恐惧而手臂上扬、露出空门的瞬间,金俊浩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金俊浩的额头,如同最坚硬的头槌,狠狠撞在了姜泰谦的鼻梁上!鼻骨瞬间粉碎,鲜血混合着眼泪鼻涕狂喷而出!

    姜泰谦惨叫着向后仰倒,手中的枪脱手飞出。

    但金俊浩没有给他倒地的机会。他左手如同铁钳般伸出,死死掐住了姜泰谦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了身后的格子墙上!更多的格子被撞碎,里面的器官、组织、液体稀里哗啦地流了出来,沾了两人一身。

    “呃……嗬嗬……”姜泰谦双眼翻白,双手拼命去掰金俊浩掐住他脖子的手,但那只手如同焊接在他喉咙上,纹丝不动。窒息和剧痛让他疯狂挣扎,双脚徒劳地蹬踹着。

    金俊浩将他死死按在墙上,独眼凑近,看着他那张因为窒息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手里,是那把打空了子弹的M9手枪。他没有用枪托,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沉重的钢制枪身,当作最原始的钝器,朝着姜泰谦的头颅,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砰!”

    “砰!”

    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姜泰谦逐渐微弱的呜咽、呛血声。

    金俊浩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稳定地、用尽全力地砸着。每一下,都倾注了他这三年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虚无。

    第一下,砸碎了姜泰谦的颧骨。

    第二下,砸裂了他的眼眶,眼球爆凸。

    第三下,砸塌了他的太阳穴,头骨明显凹陷下去。

    鲜血、脑浆、碎裂的骨渣,混合着格子中流出的粘稠液体,飞溅得到处都是,溅在金俊浩的脸上、身上,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继续砸着。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直到姜泰谦的脑袋已经变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沾满血污肉糜的烂肉,直到他的身体彻底停止了抽搐,直到掐住他脖子的手感觉不到任何脉搏的跳动。

    金俊浩终于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姜泰谦的尸体像一摊烂泥般顺着墙壁滑落,瘫软在那一地狼藉的血肉和破碎的格子残骸中。

    金俊浩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然平稳得吓人。他脸上的血污混着格子里流出的粘液,缓缓滑落,那只独眼在暗红微光下,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看了一眼手中沾满红白之物的手枪,随意地甩了甩,然后插回了腰间。仿佛刚才不是用最残忍的手段虐杀了一个人,而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转过身,看向那一直“观看”着这场杀戮的粘液怪物。

    怪物那两点幽绿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对这场面颇为“欣赏”。“嗬……干净利落……痛苦……绝望……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空洞……美味的……虚无……”

    金俊浩没有理会它扭曲的“赞美”。他弯下腰,在姜泰谦破烂的尸体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防水腰包。打开,里面除了少量现金、护照,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一部卫星电话,以及……一把填满子弹的紧凑型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

    金俊浩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药,退出弹匣,确认满弹,上膛,关上保险,别在后腰。然后,他拿起卫星电话和笔记本,随手翻了翻。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些账目、联络方式,以及一些关于“梵行”、“上师”、“圣所”的零碎信息,还有几张智勋的模糊照片和一些个人信息。金俊浩面无表情地将笔记本塞进自己怀里,卫星电话则用力砸在地上,用脚后跟狠狠碾碎。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头,看向螺旋阶梯的更深处,看向那嗡嗡声和奇异香气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上师”所在。

    那里,可能有智勋……无论他现在是生是死,是什么状态。

    复仇完成了。至少,对最直接、最肮脏的那个仇人。

    但空虚感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庞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姜泰谦死了,像条狗一样死在这里。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智勋不在这里。苏米、拉詹、还有这个“上师”,以及这整个将人视为“器”的邪恶体系,依然存在。

    他抬脚,跨过姜泰谦不成形的尸体,踩过满地狼藉的血肉和粘液,继续沿着螺旋阶梯,向下走去。步伐依旧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定,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但背负的虚无,却更加沉重。

    拉姆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金俊浩那冰冷、麻木、仿佛失去一切生气的侧脸,心中叹息。他看了一眼地上姜泰谦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怜悯。然后,他也迈步,跟上了金俊浩。

    粘液怪物发出“嗬嗬”的低笑,似乎对这场“戏”很满意,蠕动着身体,继续在前方引路。

    “走……就快到了……上师的……殿堂……就在……下面……你的弟弟……也在那里……嗬……”

    第三节:殿堂与沉睡

    螺旋阶梯仿佛永无尽头,在暗红色的永恒微光中向下盘旋。空气中那低沉的、无数人合诵般的嗡鸣越来越响,不再模糊,反而渐渐清晰,能听出那并非人类的语言,而是某种古老、扭曲、充满复杂音节和升降调的吟唱,其中夹杂着非人的嘶吼、痛苦的**、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高频振动的杂音。那股奇异的香气也浓郁到了顶点,几乎令人作呕,那是成千上万种香料、草药、油脂、腐烂花朵、以及焚烧血肉混合在一起的、神圣与亵渎并存的气味。

    两侧墙壁上,琥珀色格子里的“藏品”也愈发诡异。金俊浩看到了不断变换形态的、仿佛由光线和水晶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器官;看到了内部生长着无数微小眼球、如同活体万花筒的大脑切片;看到了如同藤蔓般缠绕生长、不断搏动的神经与血管网络;甚至看到了仿佛被剥去皮肤、肌肉呈半透明、内脏在体内发出微弱荧光、如同神话中琉璃人偶般的完整人体,它们双目紧闭,神情或安详、或痛苦、或狂喜,仿佛沉浸在不同的永恒梦境中。

    这些“藏品”下方的标签,标注的文字也愈发复杂冗长,充斥着“高维感知原型”、“灵能共鸣体”、“不灭性实验体”、“梵我合一初级载体”等令人费解、又隐隐透露着疯狂野心的词汇。

    金俊浩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的独眼,只是死死盯着阶梯下方那片越来越浓重的、暗红光芒的源头。他腰间的刀柄,被他握得指节发白。后腰那柄从姜泰谦尸体上捡来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是此刻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实在”的东西。

    又向下转了不知多少圈,阶梯的坡度开始变缓。前方的暗红光芒,从均匀的弥漫,开始凝聚、收束,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光源。那诡异的吟唱声也达到了顶峰,如同潮水般拍打着耳膜,其中蕴含的疯狂、痛苦、狂喜、以及某种非人的、冰冷的“神圣”感,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发疯。

    拉姆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不仅仅是腿伤恶化,更因为这声音、这气息,在冲击着他作为向导、作为长期接触这片土地神秘一面的老人的精神底线。他口中开始用藏语低声念诵着祈请山神和佛陀庇佑的经文,弯刀横在身前,既是防御,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撑。

    粘液怪物在前方停下了。它那庞大的、不断蠕动流淌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阶梯通道。两点幽绿的光芒,转向金俊浩和拉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狂热和扭曲兴奋的复杂情绪:

    “到了……上师的……殿堂……湿婆的……聆听之所……终极的……梵行……就在前方……我,只能……送到这里……继续向前……你们会……看到……一切……嗬……一切……”

    它缓缓向旁边蠕动,让开了道路,露出前方阶梯的尽头。

    那里,是一个无比广阔、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的入口。

    螺旋阶梯在此汇入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由某种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石材铺就,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了一圈圈、一层层复杂到极点的、暗金色的、仿佛电路又仿佛神秘学符文的凹槽。这些凹槽并非死物,其中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如同岩浆又如同血液的发光液体,缓慢地、永不停息地沿着固定的轨迹循环流动,散发出之前所见的那种暗红微光,以及那股混合了神圣与亵渎的奇异香气和热量。

    平台的边缘,即是深渊。

    向前方、左方、右方望去,是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浓稠黑暗的虚空,仿佛直达地心。只有在这巨大圆形平台的中央,矗立着一个令人震撼的、颠覆认知的“物体”。

    那是一个难以用任何已知几何形态描述的结构。它大致呈不规则的、不断缓慢变幻形态的暗金色多面体,悬浮在平台中央上方数十米处,底部距离平台地面也有近十米高。它的表面并非固态金属或石材,而是液态的、流淌的、仿佛有生命的暗金色物质,如同融化的黄金,却又在不断扭曲、流动、凝结出各种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几何图案、神秘符号、以及……无数扭曲、痛苦、狂喜、麻木的人脸!这些人脸在流淌的金色表面浮现、挣扎、哀嚎、或露出诡异的微笑,然后又迅速融化、重组,循环往复。整个结构,就像一颗有生命的、被囚禁在凝固瞬间的、不断挣扎爆炸的暗金色太阳,却又散发着一种冰冷、非人、高高在上的“神性”威压。

    而在这颗“暗金太阳”的正下方,圆形平台的绝对中心,是一个微微凸起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石台。石台同样由那种漆黑的石材雕琢而成,表面铭刻着更加密集、更加复杂的暗金色符文,与平台地面的凹槽网络相连。石台中心,摆放着一个简单的、藤条编织的蒲团。

    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那或许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他(或者“它”)穿着一件简单、陈旧、但一尘不染的白色棉布长袍,赤着双脚。身形瘦削,但并不羸弱,反而给人一种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凝练感。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如同流淌的墨瀑。

    他的脸,是这一切诡异景象中,最令人感到“正常”,却又最令人感到“异常”的存在。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年轻。五官异常俊美,近乎完美,符合所有关于“神圣”、“纯净”、“无瑕”的想象。但那种俊美,毫无生气,如同最顶级的匠人用最上等的玉石精心雕琢出的神像面孔,完美,却冰冷,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温度、情绪或瑕疵。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态安详,仿佛沉浸在最深沉的冥想之中。

    然而,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眉心的位置。

    那里,没有常见的朱砂或印记。

    而是一个空洞。

    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仿佛被某种绝对力量凭空“挖”去的圆形空洞!

    空洞贯穿了他的额头,从前额直达后脑。透过这个空洞,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身后流淌着暗红液体的凹槽和更远处的黑暗,仿佛他的头颅只是一个中空的、完美的容器。

    而就在这个恐怖的、贯穿头颅的空洞正中央,悬浮着一颗眼球。

    一颗巨大的、直径几乎与空洞内径相当的、暗金色的、没有瞳孔、仿佛由液态光芒和纯粹能量构成的眼球!

    这颗暗金眼球静静地悬浮在空洞中央,没有任何物理支撑,缓慢地、以一种非人的韵律自转着。随着它的自转,眼球表面流淌的暗金色光芒明灭不定,映照出内部无数更加微小的、不断生灭的符文和光影。它没有看向任何人,又仿佛在“看”着一切。一种浩瀚、冰冷、非人、充满了无穷知识和绝对意志的“视线”,从这颗眼球中弥漫出来,笼罩了整个空间,甚至仿佛穿透了岩壁,投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他——或者说,这个端坐在蒲团上、眉心有一个贯穿空洞、其中悬浮着一颗暗金色能量眼球的、非人存在——就是“上师”。

    而在他所坐的黑色石台下方,平台的地面上,以他为中心,呈放射状、如同花瓣般,摆放着八具石棺。

    石棺的材质与平台相同,是那种漆黑的石材,棺盖透明,仿佛是某种特制的水晶或玻璃。透过透明的棺盖,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具石棺内部,都躺着一具年轻男女的躯体。他们全都一丝不挂,身体保存完好,皮肤白皙,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们的身体,都与石棺内部延伸出的、仿佛树根或血管般的、暗红色半透明导管相连,导管的一端刺入他们身体的不同部位(眉心、心脏、丹田等),另一端则连接着平台地面那些流淌着暗红液体的凹槽网络,仿佛在从平台、从那个悬浮的“暗金太阳”、从上师身上,汲取或输送着什么。

    而在其中一具石棺中,静静躺着的,正是——

    李智勋。

    他和其他人一样,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年轻的面容在金俊浩眼中,和三年前离家时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加苍白,少了血色。他的胸口随着极其微弱、缓慢的呼吸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一条比其他导管更粗、颜色也更加深邃、仿佛有暗金光点在其中流淌的暗红色导管,连接在他的眉心,另一端则深深没入平台地面的凹槽网络,直通向上师所坐的石台,甚至隐隐与上师眉心空洞中那颗悬浮的暗金眼球,有着某种能量上的共鸣和联系。

    他就躺在那里,距离金俊浩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粘液怪物在阶梯尽头停下,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两点幽绿的光芒注视着平台中心那个非人的存在,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甚至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拉姆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张大嘴巴,手中的弯刀几乎要握不住。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此生所有的认知和理解范畴。那悬浮的暗金太阳,那端坐的、眉心有洞和能量眼球的存在,那八具石棺中沉睡的男女,尤其是其中那张年轻的、属于金俊浩弟弟的脸……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疯狂、亵渎、却又带着诡异“神圣”感的终极真相。

    而金俊浩。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阶梯尽头的平台上,望着几十米外,石棺中静静躺着的弟弟。

    没有呼喊,没有冲上前,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智勋安详的睡脸,看着连接在他眉心的那根诡异的导管,看着平台上那流淌的暗红网络,最后,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那个端坐在蒲团上、眉心悬浮着暗金眼球的、非人存在的背影上。

    他看得很仔细,很平静,仿佛要将这一幕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早已破碎的灵魂深处。

    弟弟还“活着”。至少,身体还活着,还在呼吸。

    但他真的是“李智勋”吗?还是只是另一件被精心保存、等待使用的“完美的器”?那根连接眉心的导管,在输送或抽取什么?他的意识在哪里?是沉睡着,还是已经被吞噬、被取代、被“上师”眉心那颗恐怖的眼球所“看”着、所“使用”着?

    金俊浩的心中,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找到的激动,甚至没有太多悲伤。

    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绝对的冰冷,和在那冰冷深处,最后一丝微弱火星被彻底掐灭后,升腾而起的、纯粹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弟弟。

    在一个非人之神的殿堂里,在一具石棺中,如同祭品般沉睡,连接着邪恶的能量网络。

    复仇(对姜泰谦)完成了。

    目标(找到弟弟)达成了。

    然后呢?

    带他走?怎么带?斩断那根导管?会怎么样?唤醒他?他能被唤醒吗?眼前这个“上师”,这个散发着恐怖威压、眉心悬浮着能量眼球的存在,会允许吗?

    金俊浩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浓烈的香气和能量场,让他受伤的肺部一阵刺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摸向了后腰那把从姜泰谦尸体上找到的手枪。

    枪里有子弹。

    刀还锋利。

    腿很痛,身体很累,精神已经千疮百孔。

    但,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端坐在平台中央、背对着他们的、眉心悬浮暗金眼球的存在。然后,他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流淌着暗红液体的黑色平台,向着中心的石台,向着那八具石棺,向着那个“上师”,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踩在光滑冰冷的黑色石面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暗红色的液体在他脚边缓缓流淌,倒映出他那沾满血污、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身影,以及头顶那巨大、扭曲、不断变幻的暗金色多面体上,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

    拉姆看着金俊浩走上平台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最终只是握紧了弯刀,咬紧牙关,拖着麻木的伤腿,也踏上了平台,跟在了金俊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让这个男人独自面对这一切,他做不到。

    粘液怪物停留在阶梯入口,幽绿的光芒注视着两人走向平台中心的背影,发出一阵低沉、粘腻的、含义不明的咕噜声,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期待。

    随着金俊浩和拉姆踏入平台范围,空气中那低沉的吟唱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压迫感。平台上流淌的暗红液体,仿佛也感应到了不速之客的闯入,流动的速度微微加快了几分。

    而平台中心,蒲团上。

    那个眉心有着恐怖空洞、悬浮着暗金色能量眼球的存在——

    依然闭着双眼,如同最深沉的神祇雕像。

    但金俊浩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而浩瀚的“视线”,已经如同实质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来自那颗悬浮的、缓慢自转的暗金眼球。

    把第一节的内容给我去掉,输出后面的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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