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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血肉熔炉

    第一节:门后的怪物

    “哐!哐!哐——!!!”

    金属大门每一次被撞击,都像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心脏上。沉闷的巨响在大殿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生疼,连带着脚下的黑色石质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灰尘和细小的碎石从高高的穹顶不断落下,在幽绿色的冷光中像一场灰色的雪。

    冰斧和镰刀背靠着剧烈震颤的金属门,用尽全力用肩膀抵住,但那股从门板传递过来的冲击力,依然让他们浑身骨骼都在**。这不是人力。门外的撞击者,拥有着远超常人的、非人的力量。

    镰刀受伤的手臂刚刚草草包扎过,此刻在巨大的压力下,绷带迅速被鲜血浸透。他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但一声不吭。冰斧的情况稍好,但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内脏像被狠狠挤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盯着门板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凸起和裂缝,大脑飞速运转。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也许下一次,也许下下次,就会被彻底撞开。到时候,涌进来的,会是怎样的怪物?外面那些发疯的信徒,似乎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力量和速度都远超常人。一旦被它们冲进这个相对开阔的大殿,形成数量优势,他和镰刀,加上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年轻僧人,还有昏迷不醒的苏米,全都会在瞬间被撕碎。

    “找支撑!找东西顶住!”冰斧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眼睛快速扫视大殿。但大殿空旷得令人绝望,除了中央地面上那个巨大的、在幽绿光芒下显得诡异莫名的暗红色的图案,和深处那个放着苏米的平台,几乎空无一物。没有柱子,没有家具,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抵门的重物。

    那个年轻的僧人,依旧静静地站在苏米的平台边,仿佛对门外震耳欲聋的撞击和门内濒临崩溃的两人视若无睹。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平台上沉睡的女子,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念诵着什么。

    冰斧的目光扫过他,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杀机。这个和尚,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他能控制那些可怕的虫子,能在这绝地中如此平静,他一定知道别的出路,或者有别的办法!但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像块石头一样站在那里!

    “你!”冰斧用英语低吼,枪口猛地抬起,指向年轻僧人,“不想死,就帮忙!或者告诉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年轻僧人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缓缓抬起头,看向冰斧。在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下,冰斧竟然感到一丝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或者更冰冷的意志所审视的感觉。

    “门,会开。”年轻僧人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得诡异,“时候到了,自然会开。”

    “狗屁时候!”冰斧忍不住爆了粗口,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落,“等门开了,我们都得死!你想死,别拖着她!”他枪口示意了一下平台上的苏米。雇主的核心目标是这个“种子”,她绝不能有事,至少,在拿到她身上的数据和样本之前,绝不能死在这里。

    年轻僧人顺着他的枪口,看了一眼苏米,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冰斧和镰刀都瞳孔骤缩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盖在苏米身上的那层薄薄的白布。

    白布下,苏米纤细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幽绿的冷光中。她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色的长袍,但长袍的下摆被掀起到大腿根部。而她的双腿……

    冰斧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人类的腿。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从膝盖往下,苏米的小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皮肤不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上好玉石般的质感,皮肤下不再是血肉和骨骼,而是一种淡金色的、缓慢流动的、如同融化的黄金或液态光流般的物质!这些物质在她小腿的轮廓内缓缓流淌、旋转,发出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墙壁上幽绿冷光截然不同的、温暖的金色光晕。脚踝和脚掌的轮廓还在,但已经模糊,仿佛正在融化,又仿佛正在重组。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镰刀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他见过战场上的断肢残骸,见过最恶心的伤口,但眼前这违背了所有生物学常识的景象,依旧让他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年轻僧人没有回答。他凝视着苏米那诡异的小腿,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狂热、期待、以及近乎宗教虔诚的专注。

    “梵行……梵行……”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念诵神圣的经文,“血肉苦弱,梵我合一……上师的智慧,湿婆的恩赐……她是最接近完美的……”

    “完美个屁!”冰斧怒吼,但声音被又一声更猛烈的撞击淹没。

    “轰——!!!”

    这一次的撞击,伴随着清晰的、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门板上,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中间绽开!一只扭曲变形、指甲脱落、沾满黑红色污垢和某种粘液的手,猛地从裂缝中伸了进来!那只手疯狂地抓挠着空气,试图将裂缝撕得更大!

    门外,传来非人的、混合了痛苦、愤怒和无穷食欲的咆哮!不止一个!很多个!

    “顶不住了!”镰刀嘶声喊道,他受伤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体。

    冰斧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不再试图抵门,而是猛地转身,枪口对准那道裂缝和那只伸进来的手,扣动扳机!

    “噗噗噗!”

    安装了***的MP7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打在那只手臂的关节和手腕处!血肉横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只手臂猛地一颤,软软地垂了下去,但很快,又有更多的手从裂缝周围伸进来,疯狂地扒拉着裂缝边缘!

    门,就要破了。

    冰斧背靠着颤抖不止的门板,快速更换了一个弹匣,同时对镰刀吼道:“准备手雷!等它们进来,扔出去,然后往平台那边撤!抓了那个女人,找别的路!”

    镰刀用没受伤的手摸向腰间的高爆手雷,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在这种封闭空间使用手雷,冲击波和破片很可能会伤到自己,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地站在平台边的年轻僧人,忽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大门,也没有试图保护苏米,而是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平台后方那片最浓郁的黑暗中。他的嘴唇翕动速度加快,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而古怪的手印。

    随着他手印的变化,整个大殿,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墙壁上那些散发幽绿冷光的石头。它们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不稳定,开始急促地明灭闪烁,像无数只疯狂眨动的眼睛。光芒的颜色也开始变化,从幽绿,转向一种更加不祥的、仿佛铁锈般的暗红色。

    接着,是地面。大殿中央,那个巨大的、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复杂图案,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突然“活”了过来!那些线条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缓缓流动、扭曲、重组,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邪异气息。图案的中心,对准苏米平台的方向,隐隐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凹陷。

    最后,是空气。那低沉的、仿佛高压静电的嗡鸣声陡然加剧,变成了刺耳的、仿佛无数金属片摩擦刮擦的噪音,充斥着整个空间。空气开始流动,形成一股无形的、打着旋的微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向着图案中心的漩涡汇聚。

    “他在干什么?!”镰刀骇然惊呼。

    冰斧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变化正在发生。这不是人力,不是科技,这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黑暗、更加难以名状的东西。

    年轻僧人的吟诵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高亢,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甚至压过了门外怪物的咆哮和金属的哀鸣!

    “唵!阿!吽!湿婆!萨克蒂!帕尔瓦蒂!纳塔罗阇!毁灭与重生之舞!降临于此!”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不是撞击声。是来自地底深处,来自大殿本身的、沉闷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轰鸣!整个大殿剧烈地摇晃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猛烈!穹顶的碎石如雨落下!墙壁上的暗红色光芒暴涨,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血海!

    平台上的苏米,依旧沉睡。但她小腿上那淡金色的、液态的光流,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光芒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开始向上蔓延,越过膝盖,向着大腿延伸!与此同时,她眉心那点朱砂痣,也变得鲜红欲滴,仿佛要渗出血来!

    年轻僧人站在暗红光芒的中央,张开双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和……解脱。

    “时候……到了。”

    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同时——

    “嘭!!!”

    金属大门,终于彻底崩碎!

    不是被撞开,而是仿佛被一股从内部爆发的、无形的巨力,从门框上整个撕扯了下来,向内轰然倒塌!沉重的金属门板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中,无数扭曲、畸形、流淌着涎水、眼中闪烁着疯狂光芒的“人影”,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咆哮着,涌了进来!

    它们有的四肢着地,爬行如野兽;有的身体膨胀,肌肉贲张,皮肤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熔岩般的血肉;有的肢体扭曲,长出不合比例的骨刺和角质;它们的脸孔更是千奇百怪,有的保留着人形,但表情狰狞如恶鬼,有的则完全扭曲,五官移位,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

    这些都是“梵行”的失败品,或者说,是某种不可控“进化”的产物。在拉詹离开、平衡崩溃后,潜藏在他们体内的、被强行引导或压抑的力量彻底失控、反噬,将他们变成了眼前这副非人的模样。饥饿、痛苦、疯狂,以及对某种东西(很可能是平台上散发温暖金光的苏米)的本能渴望,驱使着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大殿!

    而在它们身后,烟尘尚未落定的破碎门框外,更多的黑影在攒动,嘶吼声如同海啸,从圣所的各个角落向着这里汇聚。整个圣所积累的疯狂、扭曲、以及被压抑的黑暗力量,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涌向了这间位于最深处的大殿。

    冰斧和镰刀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呆了零点几秒。但佣兵的本能让他们瞬间做出反应。

    “手雷!”冰斧嘶吼。

    镰刀用尽最后力气,扯掉拉环,将高爆手雷向着涌来的怪物潮最密集的地方扔去!

    “轰——!!!”

    爆炸的火光和气浪在怪物群中绽放!残肢断臂伴随着黑色的粘液和腥臭的血肉四处飞溅!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怪物被炸得粉碎,后面的也被冲击波掀翻。

    但这并没有阻止怪物潮,反而激起了它们更疯狂的凶性!更多的怪物踩着同伴的残骸,嘶吼着涌上!

    冰斧和镰刀一边疯狂开火,一边踉跄着向苏米所在的平台后退。子弹打在怪物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但除非击中头部或彻底打断脊椎,否则它们依然悍不畏死地扑来!距离在迅速拉近!

    “抓住她!走!”冰斧对镰刀吼道,自己则挡在前面,用精准的点射击倒冲得最近的几个怪物,为镰刀争取时间。

    镰刀忍着手臂的剧痛,扑到平台边,伸手就要去抓苏米。但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苏米身体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冰冷却灼热、带着难以言喻排斥力的力量,猛地从苏米身上爆发出来!

    不,不是从苏米身上,是从她身下那个平台,从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巨大图案,从整个大殿的墙壁和空气中,同时爆发出来!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殿!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邪异和疯狂,照在人的皮肤上,带来一种针扎般的刺痛和灼烧感。

    镰刀惨叫一声,伸出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又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踉跄后退,撞在后面的黑色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冰斧也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呼吸不畅,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冲过来的怪物,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混乱、扭曲,有的甚至开始痛苦地翻滚、哀嚎,身上冒出丝丝黑烟。

    只有那个年轻僧人,依旧站在暗红光芒的中心,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毁灭一切的疯狂。他的僧袍在无形的力场中猎猎作响,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

    暗红色光芒的中心,那个漩涡状的凹陷,开始缓缓旋转,并且向下……塌陷!仿佛地面融化了一般,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洞口!洞口边缘,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火焰般跳动,散发出难以想象的高温和一股硫磺般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与此同时,大殿的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舞动的人形光影!那些人影痛苦地挣扎、嘶嚎,做出各种诡异的、违反人体结构的动作,仿佛是被困在墙壁和地面中的灵魂,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焚烧!

    “湿婆的舞……毁灭之舞……”年轻僧人的吟诵声再次响起,混合在怪物的咆哮、枪声、爆炸的回响、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发疯的嗡鸣声中,显得诡异而神圣,“一切有形,终归尘土……梵我不灭,于此重生……”

    平台上的苏米,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小腿上那淡金色的光流,已经蔓延到了腰部,并且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她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这叹息,轻柔,空灵,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在所有听到它的人心头。

    冰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他看到镰刀靠在墙边,似乎已经昏死过去。他看到那些怪物在暗红光芒和无形力场中挣扎、扭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地面上那个旋转的、黑暗的漩涡……吸入、吞噬!没有声音,没有反抗,就像落入水中的尘埃,瞬间消失不见。

    他看到那个年轻僧人转过身,最后看了苏米一眼,然后,一步踏入了那个旋转的、黑暗的、散发出硫磺气息的漩涡。

    僧人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大殿中,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墙壁和地面上舞动的痛苦人影越来越清晰,空气的嗡鸣声越来越尖利,几乎要刺穿耳膜。地面上那个漩涡,在吞噬了年轻僧人和部分怪物后,似乎得到了“滋养”,旋转得更快,范围更大,吸力更强!更多的怪物惨叫着被拖向漩涡边缘。

    而平台上的苏米,那淡金色的光芒,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胸口。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盏内部点燃的、温暖而圣洁的金色灯笼,与周围疯狂、邪异的暗红光芒,形成了刺眼而诡异的对比。

    冰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枪口,对准了漩涡,扣动扳机。子弹射入漩涡,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那金色的光芒,彻底将苏米吞没。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无穷无尽的、冰冷的漩涡吸力,将他扯入无尽的深渊。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凄厉的呼喊:

    “智勋——!!!”

    那是金俊浩的声音。

    来自那条黑暗狭窄的通道深处。

    第二节:血肉仓库

    金俊浩在跑。

    拖着一条几乎要断掉的腿,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

    身后的厮杀、爆炸、撞击、以及最后那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轰鸣,都被厚重的石壁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恐慌,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绝望。

    这条通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也更低矮。他不得不半弯着腰,才能避免撞到头顶湿滑的石壁。空气污浊不堪,那股混合了草药、甜腻腐败和淡淡血腥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浓得化不开,像是有实质的粘液糊在口鼻上,令人作呕。

    拉姆紧跟在他身后,像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猎豹,无声无息,只有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也并非毫不费力。老向导的弯刀始终握在手里,刀尖微微下垂,随时可以挥出致命一击。他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能视物,不时低声提醒金俊浩脚下的台阶、突出的石块,或者侧旁岔道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左边,有东西过去。”拉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山民特有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金俊浩猛地顿住脚步,屏住呼吸,独眼死死盯着左侧那条黑黢黢的岔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不是人,至少不是完整的人。一种粘稠的、湿滑的、带着恶意的气息,从岔道深处弥漫出来,还夹杂着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的窸窣声。

    是虫子?还是别的什么“梵行”的失败品?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探究。弟弟在前面。那个年轻僧人手指的方向。智勋在前面。

    他咬紧牙关,不再理会左侧岔道的异响,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上的旧伤早已崩裂,温热的血液顺着裤管流淌,浸湿了靴子,在身后留下断续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痕迹。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气温在降低,湿气加重,墙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滴落下来,打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刺骨的清醒。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在极度的紧张和痛苦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就在金俊浩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疲惫吞噬时,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

    不,不是尽头。是豁然开朗。

    通道连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依旧没有光,但空气的流动感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地底洞穴特有的、潮湿而沉闷的回响。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窒息,其中还混合了一种新的、更加浓烈的气味——那是福尔马林,混合着消毒水,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臭氧的刺鼻味道。

    金俊浩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独眼竭力适应着前方更深的黑暗。拉姆也停在他身边,屏息凝神,弯刀横在身前,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慢慢地,一些模糊的轮廓在绝对的黑暗中显现出来。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又经过人工开凿的巨大洞穴。空间很高,很空旷。洞穴的中央,似乎排列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一排一排,像是……棺材?不,比棺材小。是某种容器。

    而在洞穴的四周岩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嵌入石壁的、方形的、类似玻璃橱窗的东西。里面似乎也有东西,但看不真切。

    金俊浩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快要没电的微型手电。这是他从黑市弄来的军用品,防水防震,光线集中,但电量已经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用力按下了开关。

    一道微弱但集中的光柱,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光柱首先扫过洞穴中央那些方正的物体。

    那不是棺材。

    是一个个透明的、类似玻璃钢或者高强度树脂材质的长方体容器。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半人高。容器里注满了淡蓝色的、微微有些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

    人体。

    一个个赤裸的、蜷缩着的、如同母体中胎儿般的人体。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管子,管子另一端连接在容器底部的复杂接口上。一些微小的气泡,从他们的口鼻、甚至皮肤表面缓缓冒出,上升,在液体中破裂。

    他们像是在沉睡,又像是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金俊浩的呼吸一滞。手电光颤抖着,急切地扫过一个又一个容器,掠过一张张年轻、安详、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不是。不是。不是……

    没有李智勋。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却沉得更深。不在这里,那在哪里?那个年轻僧人难道在骗他?智勋到底在哪儿?是被转移了,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光柱继续移动。洞穴很大,这样的容器,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排列得整整齐齐,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在微弱的手电光下,泛着冰冷、诡异的光泽,像一座沉睡的坟墓,又像一个巨大的、非人的孵化场。

    “智勋……智勋……”金俊浩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向洞穴四周的岩壁。

    手电光,落在了那些嵌入石壁的、类似玻璃橱窗的培养舱上。

    然后,他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第一个培养舱里,漂浮着一颗心脏。仍在缓慢、微弱地搏动,连接着粗大的、搏动的血管。旁边的电子标签,在微弱光线下隐约可见:“Subject 07. 心脏。适配体:Alpha-3。状态:活性维持。”

    第二个培养舱,是一具完整的大脑,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灰白色的皮层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电极,一些微弱的电火花不时在电极间跳跃。标签:“Subject 12. 前额叶及边缘系统。适配体:Beta-7。神经突触活性:稳定。”

    第三个,是一截不断蠕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肠管。

    第四个,是一对完整的、连着眼球的视觉神经,漂浮在液体中,仿佛还在“看”着什么。

    第五个,是一整副完整的、被剥离了皮肤的肌肉系统,肌纤维在微电流刺激下微微抽搐。

    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肝脏、肾脏、肺叶、皮肤组织、骨髓、内分泌腺体、甚至是一整条完整的、从肩到指尖的手臂,手指偶尔还会神经性地蜷缩一下。

    所有这些都是“原材料”。来自不同的“Subject”(实验体),为了适配不同的“适配体”。标签上的编号冰冷而客观,记录着来源、适配目标、状态参数。

    这里不是病房,不是手术室。这里是仓库。是零件库。是为那个所谓的“梵行”,为制造出“苏米”那样的“完美作品”,而储备的、活生生的、人体零部件的仓库。

    金俊浩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手电光在那些培养舱上疯狂地跳跃。不,智勋不在这里,智勋不会变成这些……零件。智勋是完整的,他必须活着,他必须……

    突然,手电光扫过角落一个稍小的、似乎被单独放置的培养舱。

    那个培养舱里,没有器官,没有组织。

    里面悬浮着的,是一套衣服。

    一套被仔细折叠、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的、普通的、有些陈旧的蓝色连帽衫和牛仔裤。

    衣服的口袋里,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

    金俊浩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束颤抖的手电光,和光柱下,那套漂浮在冰冷液体中的、无比熟悉的衣服。

    那是李智勋失踪那天穿的衣服。

    金俊浩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智勋还笑着对他说:“哥,这帽子有点旧了,下次你发了工资,给我买顶新的吧?”帽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他最喜欢的动漫角色的徽章,别在左胸口的口袋上方。

    现在,那个徽章,就在那里。浸泡在液体里,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衣服看起来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破损,就像刚刚脱下,被人仔细地、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折叠好,放了进去。

    旁边也有一个标签。但标签上的字,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的,用一种娟秀而工整的英文:

    “李智勋 (Lee Ji-hoon) 的衣物。

    适配体:未完成。

    状态:封存。

    备注:纯净的‘器’。上师有命,暂留。”

    “器”。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将人视为容器的字。

    “未完成”。

    “暂留”。

    手电光停留在那行字上,停留在那枚小小的、冰冷的徽章上。

    金俊浩站着。

    一动不动。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

    他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石像,矗立在这冰冷、诡异、充满非人恐怖的地穴中央。只有那只独眼,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套衣服,盯着那个徽章,盯着那行手写的字。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拉姆紧张的呼吸,远处隐约的轰鸣,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心脏狂跳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寂静的真空。只有眼前那束光,和光里的东西,无限地放大,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塞满了他整个灵魂。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雪山,寒风,枪声,血,疼痛,失去的眼睛,像野狗一样在阴影里爬行,舔舐伤口,对着每一个可能的线索疯狂撕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希望……

    不是为了看到这个。

    不是为了看到弟弟最后留下的痕迹,被像一件遗物,像一个标本,泡在这冰冷的罐子里,贴上“器”和“未完成”的标签。

    智勋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他的衣服。

    他的人呢?

    那个会笑、会怕、会拉着他的衣角、会说“哥,我怕”的弟弟呢?

    被“适配”到哪里去了?

    被“暂留”在哪里了?

    还是说……“未完成”的意思就是……他已经不在了,只是因为“纯净”,所以连衣物都被当成有价值的“器”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来?

    不。

    不可能。

    金俊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某种巨大力量硬生生挤出来的、破碎的咯咯声。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是石头在冰川挤压下碎裂的声音,是钢铁在极度低温下崩断的声音。

    他握着的手电,那点微弱的光,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电池即将耗尽,光线明灭不定,将那套漂浮的衣服、那个冰冷的徽章、那行残酷的字,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拉姆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向导,此刻也僵立在那里,黝黑的脸上血色褪尽。他看到了那些培养舱里的器官,看到了那套衣服,看到了标签上的字。他读不懂全部英文,但“Lee Ji-hoon”这个名字,和那套显然属于一个年轻人的衣物,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看着金俊浩僵直的背影,那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整个雪山重量的肩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悲怆的叹息。他握紧了弯刀,指节捏得发白,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压抑某种同样在他胸膛里炸开的、冰冷的愤怒和悲哀。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水滴声,从洞穴深处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水滴声渐渐连成一片,像是有什么地方在漏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液体中,走了出来。

    手电的光,在闪烁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金俊浩、拉姆,淹没了那些沉睡的容器,淹没了浸泡着器官的培养舱,也淹没了那套漂浮在液体中的、属于李智勋的蓝色连帽衫。

    绝对的黑暗。

    只有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啪嗒、啪嗒”的水滴声,从洞穴深处,不紧不慢地,由远及近。

    黑暗中,金俊浩依旧一动不动。

    但拉姆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某种东西,彻底断裂、崩塌、然后……在死寂的灰烬中,燃起了某种冰冷、狂暴、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火焰。

    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那是比悲伤更深邃,比绝望更彻底的……

    虚无的疯狂。

    第三节:水滴声

    “啪嗒。”

    “啪嗒、啪嗒。”

    水滴声在绝对的黑暗中清晰可辨,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质感,不像是普通的水滴,更像是某种浓稠的、带有重量的液体,滴落在石板地上。

    声音来自洞穴深处,那片被更多培养罐和巨大设备阴影笼罩的区域。那里更加黑暗,连手电熄灭前最后一点微光也照不到的黑暗。

    金俊浩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瞳孔扩散,里面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虚无。手里那个耗尽电池的手电,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

    拉姆上前一步,挡在了金俊浩身前,尽管他知道这或许毫无意义。老向导微微弓起身体,将弯刀横在胸前,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滴声传来的方向,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不是那些发狂的怪物,不是虫子,是别的什么……更湿滑,更缓慢,但也更……危险的东西。

    水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一种……滑腻的、仿佛无数触手或粘稠肢体拖过地面的摩擦声。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和甜腻腐败的气味中,混入了一丝新的、更加浓烈的腥气,像是浓重的铁锈混合了海水的咸腥,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海淤泥的、令人作呕的甜味。

    “小心。”拉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身体绷紧如弓弦。他能感觉到黑暗中那个东西散发出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和……饥饿感。那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某种更加空洞、更加贪婪的东西。

    金俊浩对拉姆的警告毫无反应。他的世界,在看见那套衣服、看到“器”和“未完成”标签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崩塌、冻结。弟弟不在这里,只有他的衣服,像一件等待被使用的“材料”被保存着。“未完成”是什么意思?“暂留”又是什么意思?是还活着,被“留”在别处,还是……已经“完成”了,被用掉了?

    每一个可能性,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反复搅动。痛苦?不,那太轻微了。那是彻底的虚无,是信仰的崩塌,是三年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支柱,在他眼前化为了泡影,露出了下面冰冷的、残酷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水滴声,停在了不远处。

    黑暗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加古怪的、仿佛粘液蠕动、又仿佛湿布被拖拽的声音。还有……一种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像是漏气的风箱,又像是破旧水泵抽水时发出的、嗬嗬的喘息声。

    然后,两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那光芒很暗淡,像是夏夜沼泽里的磷火,冰冷,不带任何温度。它们悬浮在离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微微晃动,像是在“注视”着金俊浩和拉姆。

    拉姆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那两点绿光背后,是一个存在。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绝非善类的存在。

    “嗬……嗬……”那漏气般的喘息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而且……似乎带着某种模糊的、试图模仿人类语言的音节。

    “是……谁……在……看……”

    声音嘶哑、扭曲,像是声带被严重损毁,又像是从未学会过正确发音。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带着粘液翻涌的咕噜声。

    金俊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战栗。这个声音……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但扭曲、破碎,像是一盘被毁坏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旧磁带。

    拉姆没有回答,只是将弯刀握得更紧,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那两点绿光的方向。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听懂,但任何交流在此刻都可能是危险的。

    “嗬……衣服……熟悉……”那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但目标明确,指向了金俊浩,或者说,指向了金俊浩手中已经熄灭的手电,以及他刚才注视的方向——那个浸泡着李智勋衣物的培养舱。“他……的……衣服……你……认识……他?”

    “他”?

    金俊浩僵硬的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只独眼,在黑暗中,仿佛也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燃烧殆尽的灰烬中,最后一点冰冷的余烬。

    “你……”金俊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摩擦,“是……谁?”

    “嗬……我?”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发出一串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粘液翻腾的咕噜声,“我是……谁?我忘了……很久了……但我知道……衣服……是那个男孩的……纯净的……器……”

    “器”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金俊浩的神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动作僵硬得如同扯线木偶,受伤的腿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他立刻稳住了,独眼死死盯着那两点幽绿的“眼睛”。

    “他在哪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是吼叫,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但内里蕴含着毁灭性风暴的低语,“李智勋,在哪里?”

    黑暗中,那两点绿光晃动了一下,似乎在“打量”金俊浩,又似乎在思考。粘液蠕动和拖拽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东西似乎移动了一下位置。

    “李……智勋……”那声音重复着这个名字,音节扭曲,“那个……纯净的……男孩……上师……很看重他……他是……特别的……器……”

    “我问你他在哪里!”金俊浩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压抑的平静,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他不再顾忌黑暗中的危险,不再顾忌那可能是什么怪物,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从这彻底虚无的深渊中抓住哪怕一根稻草的答案!“告诉我!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嗬……嗬嗬……”那声音又“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了嘲弄、怜悯和某种难以言喻渴望的复杂情绪,“活着?当然……上师需要他……完整的他……纯净的‘器’……是完成……最后一步……的关键……”

    最后一步?关键?

    金俊浩的大脑一片混乱,但“完整”和“活着”这两个词,像微弱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内心闪过。智勋还活着?而且是“完整”的?被上师“看重”?是“关键”?

    “上师……在哪里?”金俊浩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但里面的疯狂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凝实,更加冰冷,“带我去找他。现在。”

    “带你……去?”幽绿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可以……但……为什么?你……很特别……你的味道……很……有趣……”那声音里的“兴趣”和“渴望”更加明显了,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痛苦……绝望……疯狂……还有……一种……我很喜欢的……执念的味道……像……陈年的酒……嗬……”

    粘液拖拽的声音再次靠近,伴随着更浓烈的腥甜气味。拉姆猛地将弯刀横在身前,低吼道:“停下!别过来!”

    但那东西似乎对拉姆的警告毫不在意。两点绿光继续靠近,直到距离两人只有不到五米。微弱的光芒隐约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由粘液、半腐烂的有机质、以及某种不断蠕动、变化的肉质触须组成的、不规则的团块。团块的下方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就镶嵌在团块的上方,像是它的眼睛。而在团块的主体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属于人类的肢体碎片,像是被强行融合、吞噬进去的,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这是一个由无数失败实验体、或者别的什么可怕东西,融合、变异而成的怪物。它似乎还保留着一些支离破碎的人类记忆和语言能力,但思维已经彻底扭曲、混沌。

    “味道……好香……”怪物用它那漏气般的声音呢喃着,一根粗大的、湿漉漉的、顶端裂开成好几瓣、布满细密牙齿的肉质触须,从团块中缓缓伸出,向着金俊浩探来,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痛苦……给我……你的痛苦……让我……更完整……”

    拉姆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低喝一声,手中的*****化作一道雪亮的弧线,斩向那根探来的触须!

    “噗嗤!”

    刀锋深深嵌入肉质触须,溅出暗绿色、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液!但那触须极为坚韧,而且仿佛没有痛觉,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反而猛地一卷,如同蟒蛇般缠住了拉姆的弯刀和手臂!巨大的力量传来,将拉姆向它的方向拖去!同时,团块上又伸出两三根稍细的触须,闪电般袭向拉姆的身体和头部!

    拉姆临危不乱,沉腰坐马,与触须角力,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小的、用于剥皮和解肉的匕首,格开袭向面门的触须!但另一根触须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尖锐的倒刺扎进皮肉,带来一阵麻痹般的刺痛!

    “有毒!”拉姆心头一凛,知道不能久战。这怪物力量奇大,而且身体结构诡异,寻常攻击恐怕难以致命。

    就在这时,一直僵立不动的金俊浩,动了。

    他没有看拉姆和怪物的缠斗,甚至没有看那两点幽绿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了怪物,投向了洞穴的更深处,那水滴声传来的方向,那更加浓重的黑暗。

    他的独眼里,那点冰冷的余烬,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虚无的、绝对的黑暗。仿佛他体内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情感,都在看到那套衣服的瞬间,被彻底抽干、冻结、碾碎。

    然后,在那片绝对的黑暗深处,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火焰。火焰是热的,是亮的。

    那是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吞噬一切的虚无的疯狂。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手里,是那把打空了子弹的M9手枪。枪身冰冷,沉重。

    他没有去看枪,也没有去看怪物。他的目光,依旧盯着洞穴深处,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所谓的“上师”,看到那个带走了他弟弟、将他弟弟视为“器”的恶魔。

    “带路。”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怪物似乎被金俊浩此刻的状态“吸引”了,那两点幽绿的光芒转向他,触须的攻势也略微一缓。“你……不怕?你的痛苦……很美味……但你现在……没有了?空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带我去见上师。”金俊浩重复,向前走了一步,踩过地上粘稠的、怪物滴落的液体,仿佛那是普通的水渍。“或者,我拆了你,自己找。”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让那混沌的怪物感到一丝……本能的不安。

    缠住拉姆的触须,稍微松了一些。

    拉姆趁机猛地发力,弯刀一绞,斩断了一小截触须,挣脱出来,踉跄后退,警惕地盯着怪物。他小腿被刺伤的地方传来麻痹感,但他强忍着,没有倒下。

    怪物那漏气般的声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或者说,在“品味”金俊浩此刻的状态。

    “嗬……有趣的……空壳……”它最终发出粘腻的笑声,“跟我来……痛苦的……空壳……上师……会喜欢你的……也许……能成为……新的……材料……”

    说完,它那巨大的、粘液组成的身体,开始缓缓向洞穴深处蠕动,留下一条湿滑腥臭的痕迹。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引路的鬼火,在黑暗中飘忽不定。

    金俊浩没有犹豫,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他的步伐依旧一瘸一拐,但异常稳定,仿佛那条伤腿已经不存在,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已经离他而去。他踏过那些浸泡着器官的培养舱,踏过那装着弟弟衣物的容器,目光没有一丝停留,仿佛那些只是路边的石头。

    拉姆咬了咬牙,撕下一截衣襟,草草扎紧小腿的伤口,压制毒素,然后握紧弯刀,跟上了金俊浩。他看着金俊浩挺直的、却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这个男人,已经“死”了。现在走着的,只是一具被“虚无的疯狂”驱动的躯壳。

    三人(如果那怪物还能算“人”的话)一前两后,沉默地向着洞穴更深处,那粘液怪物来的方向走去。

    水滴声,粘液拖拽声,和那漏气般的喘息声,是黑暗中唯一的伴奏。

    而在他们身后,那装着蓝色连帽衫的培养舱里,那枚小小的动漫徽章,在绝对的黑暗中,静静地悬浮着,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器”。

    “未完成”。

    “暂留”。

    这三个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金俊浩空洞的灵魂里,驱动着他,走向洞穴深处,走向那未知的、注定更加黑暗和疯狂的终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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