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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大内畅三的暴论

    平古英二没有说话。

    “他们会恨。会愤怒。会想要报复。”南田洋子的声音很平静,

    “笔部队的人以为自己是作家,以为笔比枪文明。但他们忘了,在战场上,笔和枪是一样的,都是武器。你拿武器对着别人,别人就会拿武器对着你。”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平古君,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为什么让特高课的人低调吗?”

    “课长说过,避其锋芒。”

    “对。避其锋芒。”南田洋子看着他,

    “军队在前线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中国人群情激愤,这时候搞间谍活动,事倍功半。

    你以为花点钱就能买到情报?

    你以为派个人混进去就能打听到消息?

    我告诉你,现在租界里的中国人,看谁都像汉奸,看谁都像日本人。

    你稍微露一点破绽,就有人举报你,就有人抓你,就有人打死你。”

    她顿了顿。

    “笔部队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以为自己是日本人,有日本军队撑腰,租界里的中国人不敢动他们。

    他们错了。

    租界里的中国人是不敢明着动,但他们可以举报,可以指认,可以打闷棍。

    昨晚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平古英二低下头:

    “课长高见。”

    ”不是高见,是常识。”南田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现在上海的局面,不是我们特高课能控制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现有的情报网,不暴露,不损失,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军队打到哪里,是军队的事。

    我们的事,是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平古英二。

    “通知下去,所有潜伏人员,暂停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尤其是那些容易暴露的外勤,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再往外跑了。谁要是像‘笔部队’一样高调,出了事,自己负责。”

    “哈依。”

    平古英二转身要走,南田洋子又叫住了他。

    “平古君。”

    “在。”

    “井上日召和林芙美子的事,不要插手。那是陆军的事,是他们作家的事。特高课不掺和。”

    平古英二犹豫了一下:“课长,万一他们来找我们帮忙......”

    “不帮。”南田洋子的声音很干脆,

    “让他们去找陆军,去找同文书院,去找他们自己的关系。特高课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他们。”

    “哈依。”

    平古英二推门出去了。

    ........

    汇山码头

    林芙美子已经登上了回日本的客轮,手里还紧紧握着火野苇平留给他的那支笔。

    她回头看向码头那栋二层小楼,挥手示意。

    那栋二层小楼的二楼站着两人,一左一右。

    左边是井上日召,右边是东亚同文书院院长大内畅三。

    “林芙美子走了,‘笔部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井上日召转身给大内畅三鞠了一躬,“请院长助我,我要刺杀陈默群,为井上公馆死去的兄弟复仇。”

    他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大内畅三给他足够多的情报支持,摸清楚陈默群的行踪,埋伏对方一手,肯定可以把对方弄死。

    “哦?”大内畅三看着弯成90度的井上日召,问,“那你弄死对方,你自己怎么办?”

    “为帝国尽忠,为天皇尽忠,我井上日召已经做好了准备。”

    “愚蠢!愚不可及!”

    大内畅三对他吼道。

    井上日召愣住了。

    他直起身,疑惑地看着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是他父亲的好友,他这次能得到东亚同文书院的庇护,全赖这层关系。

    但此刻的大内畅三很陌生,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良久后,大内畅三开口道:

    “井上,我和你父亲是好友,他去世之前给我来过一封信,让我多照看你,不要让你走上歪路,可惜,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此话一出,井上日召一头雾水。

    他自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天皇,结果在大内畅三口中却成了走上歪路。

    不解,但碍于对方是自己长辈,还是开口:

    “院长,晚辈聆听教诲。”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自从你来到上海组建井上公馆开始,我就在观察你,到最后你和南田洋子合作,再到最后你的井上公馆被陈默群覆灭。

    其实,一路走来,这都是必然的结局。”

    “必然的结局……”井上日召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必然的结局。”大内畅三深吸一口气,说道:

    “中国有句古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既然战端已开,那该成为刍狗的就让他们成为刍狗,我们要努力成为执掌棋局之人。”

    他顿了顿,指向林芙美子离开的方向,

    “无论是‘笔部队’,还是特高课特务,还是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他们都是刍狗。

    他们会不断死亡,不断消耗,不断补充。

    他们为帝国添砖加瓦,但享受胜利果实的,不应该是他们。”

    说到这里,井上日召的双眼睁得溜圆。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暴论。

    井上日召愣在原地,消化着大内畅三的话。

    刍狗。

    刍狗。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院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是说,那些为帝国战死的人,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士,都是……刍狗?”

    大内畅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面上的客轮。

    船已经驶出了码头,在黄浦江的夜色中缓缓移动。

    “井上,”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赞成这场战争吗?”

    井上日召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怕。”大内畅三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那些搬运货物的工人,

    “是因为不值得。东北,够了。那里的铁矿、煤矿、粮食,足够帝国用五十年。占领东北,守住东北,慢慢经营,帝国早晚是亚洲第一。但他们不听。”

    他说的“他们”,井上日召知道是谁。

    是东京的那些人。

    是军部。

    是内阁。

    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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