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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佛说,众生皆苦,诸行无常

    姜渡生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两步,径直来到谢烬尘面前,两人之间仅余半步之距。

    他身形高大挺拔,姜渡生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放我下船?”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眼神却清亮逼人:

    “谢烬尘,你觉得我的能力,不如你父亲手下那些魑魅魍魉?”

    “还是你觉得...我姜渡生是那种见势不妙、就会抽身自保的人?”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二人因果早已牢牢缚住,他纵是想断,也断不掉了。

    谢烬尘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或犹豫,只有被质疑的不悦。

    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衬得她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折腰。

    半晌,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权衡:

    “我最后问你一次。姜渡生,你要不要下船?”

    姜渡生忽然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动作带着点嫌弃。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转身,一边往客栈的方向走,一边用足以让身后人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

    “大壮啊,你看见了没?这就叫空有一副还算能看的皮囊,可惜耳朵和脑子都不太好使。话听不进,事想不明。”

    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免得被传染了这听不懂人话的毛病。”

    王大壮连忙跟在她身侧,虽然没完全搞懂状况,小声道:

    “可是大师…我、我不想要脑子,我只想要更好看的皮囊…”

    姜渡生:“…”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好气地瞥了王大壮一眼。

    果然是短命鬼,没见识。

    而站在原地的谢烬尘,看着二人的背影,脸上那层冷肃的寒冰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道缝隙。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王大壮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来,带着迟疑:“大师,那…那具骨骸,我们就不管了吗?”

    他指的是树下那具被挖出来的白骨。

    姜渡生闻言,脚步未停,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冷峭,“那骨骸?根本就不是陈瑜的。”

    她方才蹲下查看时,早已察觉异常。

    骨骸上没有丝毫与陈瑜魂体相契合的阴气或怨念残留,干净得如同被刻意处理过。

    这根本是一具被利用的无辜骸骨。

    王大壮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那…这骨头怎么办?不帮它找主人吗?”

    姜渡生语气恢复了平淡,“埋回去。它本是无辜被卷入,既非陈瑜,也与我们无因果。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至于它真正的主人是谁,为何埋于此地,那是另一段或许永远无人知晓的故事了。”

    她说着,脚步微停,侧身看向那棵树,目光悠远。

    “大壮啊,”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又有点戏谑的意味:“记住,我是拜佛的,不是成了佛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点化不开窍的鬼:

    “佛说,众生皆苦,诸行无常,缘起缘灭自有其数。”

    “这具骸骨与我们以及陈瑜的因果已了断,它自身的因果未与我们相连,便不该强揽。”

    “若事事都要追根究底,每一具无名枯骨都扛在肩上,那便不是修行,是给自己背上无穷无尽的业债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世间因果缠缚,如乱麻交织。我等修行之人,渡可渡之魂,解可解之厄,斩当斩之孽,便已不易。”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大壮,总结道:“尘归尘,土归土。让它安息于此,便是此刻,我们能做到的,最大的慈悲。懂了么?”

    王大壮听得似懂非懂,脸上一面茫然。

    但“大师说的总有道理!”这个观念根深蒂固,他连忙点头:

    “哦哦,明白了大师!我这就去埋好,保证恢复原样!不叫它被打扰!”

    说着,啪嗒啪嗒地走回那棵树下,开始认真地填土。

    谢烬尘刚走近几步,恰好听到姜渡生对着王大壮埋骨的方向,轻飘飘地感叹了一句:

    “怪不得大壮生前短命,原来这般好哄骗。”

    谢烬尘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突然觉得,自己与王大壮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暗卫寻来的马车在午后抵达,是一辆看起来结实却不起眼的青篷车。

    谢烬尘看向姜渡生,“要赶路,还是在此歇息一晚?”

    姜渡生抬眼看了看天色,虽已过午,但距离天黑尚有几个时辰。

    她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赶路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位所谓的谢国公手里,到底养了多少这般的鬼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陈瑜,一看便是人为精心豢养出来的,修为不低,但比起昨日我遇见的厉鬼,终究少了几分野性和根基。”

    谢烬尘颔首,没有异议。

    暗卫利落地套好马,担任车夫。

    王大壮不肯进车厢,嚷着要感受沿途风景。

    姜渡生虽不理解一只要看风景的鬼,但也随他去了。

    车厢内,姜渡生懒洋洋地靠在一侧厢壁,闭目养神。

    谢烬尘坐在她身侧。

    车轮辘辘,车厢随着官道微微摇晃。

    静默中,姜渡生倏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声音却清晰传来:

    “谢世子,当今圣上…知道你父亲将你母亲的尸骨偷梁换柱了吗?”

    谢烬尘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顿了顿,才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

    他语气平缓,却透着一丝复杂,“皇家耳目众多,陛下心思深沉。或许知道,却隐而不发。”

    “或许不知,被蒙在鼓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那位师叔,与我父亲之间的牵扯…绝不简单。”

    姜渡生睁开眼,眸光清亮地看向他。

    既然贼船都上了,有些事,不如问个明白。

    她索性更直接些,“那…谢国公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吗?”

    谢烬尘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意味的弧度:“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透过车厢看到了遥远的国公府,“可他这些年,却佯装不知,每日与我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他这样做,是为了恶心宫里的那一位,还是…连他自己也骗了过去,真将我当成了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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