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进城的时候王华莉恨不得把家都给沈星冉搬过去;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崩开了。
“娘,我是去考试,不是去逃难。”
王华莉不为所动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县城里啥都贵,喝口水都要钱。”她把两罐咸菜硬塞进去,“想家了就吃一口。”
沈鸿旗在一旁给自行车打气,车胎按得邦邦硬。
“行了,别啰嗦了,张校长在村口等着呢。”
沈星冉背上那个大包,人差点被压得看不见......她叹了口气,把包往上提了提。
到了村口,张德顺已经跨在那辆二八大杠上。
“哟,带这么多东西?”张德顺乐了,“没事,放我车后座,你坐大梁。”
沈星冉爬上自行车的大梁,张德顺脚下一蹬,出发了,沈星冉回头,爹娘还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挥手。
张德顺骑了两个多钟头,终于进了县城。
街上最高的楼也就五六层,到处是骑自行车的人,偶尔开过去一辆小汽车,路边的人都扭头看。
张德顺拐进一个家属院。
“到了。”他停在一栋红砖筒子楼前,抹了把汗。
“星冉,等下见的这位李老师,脾气有点硬。”张德顺小声说,“她是师范学校出了名的铁娘子,你嘴甜点,勤快点。”
沈星冉点头:“知道了。”
两人爬上三楼,张德顺敲了敲一扇绿漆斑驳的木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同学,我,张德顺。”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衬衫、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支红笔。
李秀芳,县一中的数学教研组组长。
她的视线扫过张德顺,落在他身后的沈星冉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才?”
“对对对,就是她,沈星冉。”张德顺把沈星冉往前推了推,“星冉,叫李老师。”
“李老师好。”沈星冉鞠了个躬。
李秀芳侧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到处堆着书和卷子。
张德顺把沈星冉的包放下,搓着手笑:“秀芳,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在山沟里好不容易发现个苗子,不想耽误了。”
李秀芳给两人倒了杯白开水。
“老张,丑话我说前头。”李秀芳坐直了身子,“我收下这孩子。但能不能教出来,我不打包票。”
“县里的竞赛不是过家家,都是尖子生。她一个五年级的,跟六年级的比,差着一年呢。”
张德顺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你尽力教,成啥样看她自己。”
李秀芳看向沈星冉:“带笔了吗?”
沈星冉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
“坐那儿。”李秀芳指着书桌,“一套去年的初一期末卷子,你做做,我摸个底。”
张德顺见状,赶紧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星冉,听李老师话。”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沈星冉和李秀芳,沈星冉摊开卷子,开始写。
李秀芳拿起一本教案在旁边看,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这边。
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做初一的卷子,她就是想先挫挫这孩子的锐气。
十分钟过去,沈星冉翻了一页......二十分钟过去,沈星冉又翻了一页。
李秀芳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沈星冉放下笔,把卷子整理好,双手递过去。
“老师,做完了。”
李秀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考试时间是一百二十分钟。
她接过卷子,拿起红笔。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计算……
李秀芳的红笔停住了。
这道题,沈星冉只写了三行。
不是跳步,她用了一种巧妙的因式分解法,直接消掉了中间最复杂的运算,这种解法,教科书上没有。
李秀芳抬头看了沈星冉一眼,小丫头正盯着书架上的一本《高等数学》看。
李秀芳继续往下批。
她的笔在卷面上一路打勾,速度越来越慢。
全对。
每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都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最后一道压轴题,几何证明。
卷面上只有一条细细的辅助线。
李秀芳盯着那条线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旁边飞快地写下证明步骤。
写完,她把笔一放,长出了一口气。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看向那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女孩:“这些解法,你在哪学的?”
“张校长和我们小学的数学老师教的。”沈星冉老实回答。
李秀芳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这是华夏金杯赛的训练题,你看看这道。”她指了一道抽屉原理的应用题。
沈星冉扫了一眼:“十七个。”
“为什么?”
“最不利原则,假设……”沈星冉的解释没有一个废字。
李秀芳这下信了“老张这回……没吹牛。”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沈星冉对面。
“听着,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会把初一的数学重点,还有竞赛常用的几个模型,全给你过一遍。”
“你能学多少,算多少。”
沈星冉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李秀芳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教学生,教着教着,她感觉自己在跟一个同行交流。
她讲一种题型,沈星冉能举一反三,甚至还能指出题目里的逻辑漏洞。
这种教学体验,太爽了!你说上半句,她就知道下半句。
有时候李秀芳讲累了,沈星冉还会反问:“老师,这个地方如果用反证法,是不是更快?”
李秀芳一推演,还真是。
到了第五天,李秀芳合上教案:“我是没法教了。”
沈星冉一愣:“老师,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李秀芳看着她,“我肚子里这点货,快被你掏空了。你得做更难的题。”
第二天一早,李秀芳带着沈星冉去了县一中。
正是上课时间,办公室里坐着几个没课的老师。
“李组长,今儿怎么带个孩子来?”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老师笑着问。
“老陈,把你那套压箱底的竞赛题拿出来。”李秀芳把沈星冉按在椅子上。
“干嘛?”老陈面露疑色,“给这孩子做?别闹了,那是给初二尖子班准备的。”
“让你拿你就拿,废什么话。”
老陈没办法,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油印的卷子。
“小丫头,做不出来可别哭。”老陈把卷子递过去。
沈星冉接过卷子,拿起笔就开始写;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都围了过来。
老陈本来靠在桌边看热闹,看着看着,他直起了身子。
他一把从旁边人手里抢过卷子,指着一道题。
“这……这解法,韦达定理?”他扭头看李秀芳,“她多大?”
李秀芳抱着胳膊,下巴一抬:“我昨天教的。”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你教了几遍?”
“一遍。”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我不信!”一个年轻女老师不服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这道呢?”
沈星冉头都没抬,直接报答案:“k大于3,或者k小于负1。”
女老师愣住,赶紧翻答案册,一个字都不差。
“李组长,这孩子哪来的?转校生?分我班上!”
“一边去!我带奥数班的,该归我!”
“别吵了!这孩子英语怎么样?我考考她!”
一个老师刚问完,另一个老师就挤了过来,把新的题目推到她面前。
接下来的几天,沈星冉成了县一中办公室最受欢迎的人。
只要下课,就有老师拿着各种难题过来让她做,老师讲一遍原理,她就能做题。
这帮老师教书教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一点就透、一学就会的学生!这种养成系的快乐,谁懂啊?
大家都争着抢着给她开小灶。
————————
终于,到了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初赛的日子。
考场设在县实验小学。沈星冉拿着准考证,走进考场找到自己位置坐下,这几天的特训,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初等数学体系已经完全掌握了。
卷子发下来。
她扫了一眼,太简单了。
沈星冉扫了一眼,太简单了。跟县一中那些老师出的题比起来,这卷子简直就是送分题。
她提笔,刷刷刷地写.......半小时后,她停笔,检查了一遍名字和考号。
然后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同学,不要睡觉。”
沈星冉抬起头:“老师,我做完了。”
“做完了?”监考老师皱眉,“这才过了三十分钟,哪怕不会做也别空着,再检查检查。”
沈星冉把卷子翻过来,给他看。
卷面写得满满当当。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两眼,这一看,他就没放下。
字迹工整,卷面整洁,答案……他扫了几眼,好像都对。
他看了眼密封线外的名字:光华镇守林小学,沈星冉。
没听过。
当天下午,成绩公布。
沈星冉,满分,全县第一,也是唯一的满分。
第二名,八十五分。
这个断层式的差距,让整个县教育局都震动了。
县一中的校长室里,校长马伟看着手里的成绩单,嘴都合不拢。
“好苗子,绝世好苗子!”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李秀芳。
“校长,这孩子必须留在咱们一中。”李秀芳语气坚定,“二中和三中那边已经听到风声了,正准备去光华镇挖人呢。”
“挖人?”马伟一拍桌子,“反了他们了!这孩子是在咱们一中备考的,那是咱们一中培养出来的!谁敢抢?”
“决赛在省里,还有一个星期。”
“李老师,你不用上课了,这一个星期,你专门负责她。”
“还有,去告诉老陈他们,轮流给她上课!把可能考到的知识点都给她灌下去!”
“我要让她在省里,给咱们县一中狠狠露个脸!”
李秀芳点头:“明白。”
“另外,”王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饭票和一把钥匙,“这是教工食堂的饭票,随便吃。这是学校招待所的钥匙,给她安排个单间。还有她妈不是知青吗?告诉她只要她这次比赛获得全省全三,来咱们这边读书,我给她妈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岗!还能陪读!”
“待遇给足了,我就不信留不住这只金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