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氛围不同的小院位于江边,院内坐落着正屋三间,偏房四间,规模不小,依稀能看出家境说不上富贵却也殷实。
今日是中秋,本应是阖家团圆共赏明月的日子,却看不到一个男人,孩子们也早早哄睡。
只有四个女人坐在大堂中间,皆面色凝重。
老妪瘫坐在矮凳上,脸上挂着浑浊泪痕。
旁边站着三个妇人。
几个女人眼眶全红了。
“怨这瞎了老天爷的眼啊!”
“要不是去年年前,他们爷四个全交待在酉水江,家里但凡还有个男人,哪轮得到我们出这祭品?”
他们家原本只是渔村中的渔民,因在酉水江中捕了尾金色龙鲤,卖了大价钱,置办了艘乌木船。
父子四人皆在船上,江中运货接客,日子越来越富裕。
因为一同跑船的原因,几家并未分家,而是同住在一个大宅院中。
这种事自河神来后,在叶家村很常见,叶家村便是这样慢慢富裕起来的。
没成想,去年冬天,只有船回来,人没有回来,没有男人跑船,她们只能把船租给别人过日子。
因为家里无人,连租船都租不出价钱。
要不是村子里都是姓叶,多少有几分情面,这船都不一定守得住。
“晚娘呢?晚娘去哪了?”大儿子家的媳妇问道。
二儿媳答道:“好像出门了...该不是跑了吧,刚刚就没见她。”
“跑了也好...跑了也好...”苍老的声音响起。
“可她跑了...我们咋办?”
三儿媳年纪最小,声音还很嫩。
“对...村里多少人惦记着咱家里的船,要是晚娘跑了...他们可不得找个由头发难。”
“婆婆...你得为你五个孙子考虑啊...他们再大些就能跑船...船不能丢!”
几人议论时,“嘭,嘭,嘭”几声,院门被敲响。
小儿媳连忙去开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纸包。
“晚娘你去哪了?”小儿媳惊喜道。
叶晚娘便是叶家最年幼的女儿,年纪比最小的儿媳还要小四五岁。
她直接跑到大堂中央说道:
“嫂嫂们莫虑。我刚去城西老李家,买了副断肠草。”
“这药一旦吃了便药石无医,可发作比较慢,我提前吃了...要是那河神要吃我,我便与她同归于尽。”
断肠草味道极苦,而且有强烈刺激性,寻常也根本不会错吃。
想要毒倒河神,只有自己先吃,让毒性流遍全身,再让河神吃自己。
她给几个侄儿做饭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几个侄儿不喜欢吃青椒。
但她把青椒切成泥混合进肉馅,做成饺子,侄儿们便吃得开心。
这断肠草便是青椒,而她要做饺子中的肉馅。
她死也要拉着那吃人的妖魔垫背。
“左右我也就是一条不值钱的贱命,但那妖怪只要张嘴吃我的肉,我保它肠穿肚烂!
“它要吃我,它自己也别想舒坦!”
老妇听闻此言,犹如五雷轰顶,猛扑上前去。
连忙抢过药包,双手死死搂住闺女。
“糊涂!糊涂啊!
“晚娘,你是娘的心头肉啊!娘就是自己拿脖子去抹刀,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去喂那畜生啊!
“我们去报官...”
叶晚娘道:“娘,报官哪有用...河神来前,这里洪水泛滥...每年不知道死多少人,更别说挣钱了。
“就算河神不要,那些当官的都巴不得去给河神送...想他们帮忙,做梦。”
老妇哭了几声,又道:“那娘去清江城那边的卧牛山...听说卧牛山有神仙...让他们来杀妖魔。”
“娘,明日就是河神娶妻的日子...哪来得及,再说就算是神仙,他们敢和官府对着干么?”
叶晚娘趁着老妇不注意,再次一把抢过药包。
三个嫂子见到叶晚娘抢到药包,也是一慌。
“晚娘你是不是疯了?”
大儿媳声调陡然拔高,“你用这不知哪来的烂药,去坏江神老爷的道行?
“它只要没死,发一丁点怒,水淹叶家村,咱们全家乃至全村,明天全得办丧事!”
二儿媳听罢,也如梦初醒。
“你大嫂说得对!江神显圣这三十年,叶家村才有饱饭吃,才有今天这般好日子。”
“河神要是死了,酉水江再翻起来,咱们连树皮都没得啃!
“我那两个可怜的小崽子,你是想让他们以后天天喝西北风,最后饿死在街头吗?”
行船之人本最忌讳说翻字,此时却无人在意。
三儿媳看一眼里屋,里头隐隐传来孩童翻身嘟囔着的声音。
她深吸口气也劝道:
“丫头,嫂子知道你委屈。可你就当疼疼你这几个没爹的亲侄子吧。”
三儿媳上前,抢过药包:
“江上要是没江神庇护,咱们村的船全得翻。
“村子里人要是知道是你毒死了江神,你的药是在李家买的,怎么能瞒住?
“你要图个死得痛快....留这几个孤儿寡母怎么活?
“总不能为了你痛快,断掉全家的活路吧。你忍心你娘,你嫂子,你亲侄子们都去死?
“你死了以后有脸去地下见你亲哥亲爹吗!”
叶晚娘浑身冰凉。
哪怕是死,她也只想搏一个公道!
可种种牵绊,她又怎能讨到这个公道?
“那你们说!到底要我怎么办?!”
她的视线从三个嫂子脸上一一扫过。
三人却同时瑟缩,避开她的目光。
她们纷纷低着头不吭声,视线盯着脚尖。
说到底她们心中也知晓理亏,是用小姑子的命去换自己一家平安。
院子里顿时又哭成一团,她们不过是些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为什么江神不招婿,而要娶妻,不都是个吃人的由头么。
还不是因为她们女人好欺负。
“咚。咚。咚。”
木门突然又被叩响。
院子里的五个女人都是一惊。
晚娘已经回来,现在还能是谁来敲门?
她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来收祭品的人提前上门了?
难道是村长担心晚娘跑,提前叫人上门看着?
“劳驾。”
门外传来的,却不是庙祝凶煞的呵斥,而是年轻男声。
渡厄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出声:
“贫僧乃是行脚僧,下山办事路过此地,见贵处亮着灯,想跟贵处讨碗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