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入目就是晃得人眼晕的大红喜绸,龙凤喜烛烧得噼啪作响,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堆成小小的红塔。
身上这套绣满龙凤呈祥的沉重嫁衣,差点把她直接压得重新躺回去。
她缓了足足半分钟,才把脑子里乱成浆糊的记忆捋顺,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现实——
穿越了。
穿成了大靖王朝李家的嫡女,因墨书阁谋逆案被抄家的罪臣之女,李慕雪。
记忆中,她嫁给了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痴傻世子——百里长风。
“别人穿越,要么开局霸总附体,要么登基当女帝,拳打渣男脚撕白莲。”
李慕雪扶着突突直跳的额头,对着空气小声碎碎念,“我倒好,罪臣之女配傻子。”
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她隐约记得拜堂的时候,盖头遮着什么都看不清,全程被喜娘搀着走,就瞅见身旁男人一双又大又笨的黑面喜靴,走路晃晃悠悠,全程伴着傻呵呵的笑声,一看就是个任人摆弄的主儿。
行吧。
李慕雪自我安慰。
胖是胖了点,傻是傻了点……至少这婚礼挺喜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夹杂着小厮丫鬟慌慌张张的劝阻:
“世子爷!您慢点儿!别摔着!”
下一秒——
“砰!”
房门直接被圆滚滚的身子给撞开了。
一个目测二百斤往上的巨型胖子,摇摇晃晃地冲了进来。
大红的喜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胸口的盘扣都崩开了两颗,脸上带着未散的酒气,眼神呆呆的,嘴角还沾着点点心渣,一进门就锁定了床边的李慕雪,傻呵呵地张开胳膊就扑过来:
“娘子……我的娘子……”
李慕雪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家伙,这体型,这台词,怎么跟老猪八戒进高老庄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紧张,从床边站了起来。
现代刻进DNA里的社交习惯瞬间上头,她下意识就朝他伸出了手,带着点无措的礼貌:
“世子你好,我是李慕雪,以后……请多指教。”
一只手,就这么直直地悬在了半空。
不是古代女子该有的屈膝行礼,是完完全全的、现代社交礼仪里的握手。
原本还一脸憨傻的百里长风,眼神猛地一凝。
握手???
这个动作!
百里长风的大脑疯狂运转,尘封了十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
空调、wifi、外卖、高考、三角函数……那些他以为只是一场漫长幻梦的画面,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十年了。
他穿到这个鬼地方整整十年了。
为了在波诡云谲的镇北王府活下去,百里长风装了十年的痴傻胖子,他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穿越者。
直到看见这只悬在半空的手。
百里长风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要不要相认?
怕什么!反正现在的人设是个傻子,就算试探失败,别人也只会当他胡言乱语,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心里念头飞转,百里长风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傻兮兮的模样,借着酒意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轻飘飘地丢出了那句刻进DNA里的暗号:
“奇变偶不变……”
李慕雪整个人瞬间僵住,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像是炸了一道惊雷,几乎是脱口而出:
“符号看象限!”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喜烛燃烧的噼啪声。
李慕雪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胖得像个球的傻世子:
“你、你也是穿过来的??”
百里长风脸上那层憨厚的面具“哐当”一下碎了个彻底,满脸的悲愤和激动:
“可不咋地!老乡啊!我在这鬼地方装了十年傻子了!十年啊!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是真的激动。
百里长风每天对着一群古人,装疯卖傻,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
现在终于碰到组织了!
两人激动得差点抱头痛哭,门外忽然传来丫鬟小翠温温柔柔的声音:
“世子妃,世子爷,夜深了,可要奴婢们进来伺候安置?”
!!!
两人动作同步,“唰”地一下僵在原地。
百里长风光速切换回痴傻世子模式,身子一软,往李慕雪身上一歪,含糊不清地嘟囔,声音又软又糯:
“困困……要跟娘子睡……”
李慕雪反应慢了半拍,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连忙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扯出一个温温柔柔的调子:
“不用啦,世子已经醉了,你们现在进来不方便,都下去歇着吧。”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终于渐渐走远了。
李慕雪松了一大口气,抬手就把挂在自己身上的胖子给扒拉开:
“安置?安置个头啊!我可跟你说,咱俩就是纯洁的老乡关系,我可不跟你一起睡!”
百里长风也收了那副傻气,表情瞬间正经了不少,声音压得极低:
“先别闹,这镇北王府,水比你想的深多了,到处都是眼睛,刚才那丫鬟,指不定就在门外听墙角。”
李慕雪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左右看看。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极淡的影子轻轻一晃,快得像错觉。
百里长风眼神骤然一凛,身子一软,又往她身上一瘫,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胖世子,哼哼唧唧地撒娇:
“糖糖……娘子……世子要吃糖糖……”
李慕雪差点被他二百斤的体重给直接撞翻出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连忙伸手扶住身前的胖子:
“好,世子乖,妾身这就给你拿糖,你先站稳了。”
两人就这么一靠一扶,完美维持着痴傻世子与温婉世子妃的恩爱模样。
百里长风软绵绵地靠在李慕雪肩头,只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轻地飘了一句:
“窗外有人偷听,别露馅。”
李慕雪浑身一僵,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就想扭头往窗外看,手腕却被一直胖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扣住了。
那力道不大,却稳得惊人,完全不是一个痴傻无用的胖子能有的力气。
“别看。”百里长风的气音依旧轻浅,“一转头,咱们俩这戏就全白演了。”
李慕雪喉咙发紧,乖乖点了点头,继续维持着温柔扶人的模样,手心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这胖子那句“王府水很深”,根本不是随口吓唬她的。
这哪是王府,这根本就是个大型狼人杀现场!
百里长风微微垂着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傻无害的神情,看似随意地抬起一只胖乎乎的手,像是在揉眼睛,又像是在打哈欠。
下一刻。
他手腕极轻、极快地一挥。
“呼——”
一阵几乎微不可查的风掠过。
桌案上那支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连一声异响都没有,直接悄无声息地灭了。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朦胧月光。
李慕雪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惊住了。
我靠???
挥手灭烛???
这哥们怎么还带武功挂的???
李慕雪还没从这波神仙操作里缓过来,腰间忽然被胖手极轻地扶了一下,带着她退了两步,恰好停在那张厚重的实木大床旁。
紧接着,百里长风抬起另一只胖乎乎的手,掌心轻轻贴在了床沿上。
没有用力砸,没有狠狠推。
就只是,轻飘飘地一按。
下一秒。
“吱呀——嘎吱——”
沉重无比的实木大床,竟然毫无预兆地持续摇晃起来!
晃得幅度不大,却规律又持续,带着木头摩擦的轻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折腾,动静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窗外偷听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李慕雪:“……”
她人直接傻了。
大脑宕机了三秒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干什么,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额头。
我靠!
这是什么顶级社死操作啊!!!
百里长风脸上依旧是那副呆呆傻傻的表情,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几句听不懂的胡话,听着像是在跟娘子撒娇耍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窗外那道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终于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确定人真的走了,百里长风才缓缓收回手。
摇晃不停的实木大床,瞬间安静下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李慕雪愣了愣,下一秒猛地回过神,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怼了一下,又羞又气:
“百里长风!你刚才那是什么操作啊!脸都被你丢尽了!”
百里长风一脸无辜地揉了揉胳膊,压低声音回她:
“老乡,这叫专业!你想啊,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咱俩在屋里干坐着,外面偷听的人不起疑心才怪!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彻底放心。”
看着李慕雪红透的耳根,百里长风忍不住挑了挑眉:
“再说了,咱俩都是现代人,这点小场面,不至于吧?”
李慕雪:“……”
倒也不至于,就是社死得有点猝不及防。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热度,瞪了他一眼:
“行,算你反应快。不过下次可不许这么突然了。”
百里长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巨大的身形往床边一坐,让床板都晃了三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李慕雪坐:
“行了,人都走了,咱们好好唠唠。先说好了,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是罪臣之女,我是装疯卖傻的世子,谁也别嫌弃谁。”
“我帮你在王府站稳脚跟,你呢,帮我打掩护,应付我娘,应付那些盯着我位置的牛鬼蛇神,咱俩合作,双赢,怎么样?”
李慕雪看着坐着的胖子,心里那点穿越过来的惶恐和不安,忽然散了不少。
也是,地狱开局又怎么样?
她不是一个人了。
还有个同是穿越过来的老乡,还是个带挂的。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挑眉看向胖子:
“行,合作就合作。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分开睡,别想占我便宜。”
百里长风立刻举手投降,一脸正经:
“放心!老乡友谊,纯洁无瑕!我绝对不越雷池一步!晚上我睡外间的软榻,保证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