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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章:后院风声

    清棠院的晨雾还没散透,朱玉容就坐在西次间的临窗榻上翻账本。账本是昨日王掌柜特意送来的,封皮泛着旧旧的棕褐色,每页都写满了丝绸庄上月的进出项——她前世从不过问这些,如今却像捧着块烧红的炭,每一笔银钱都烫得她指尖发紧。廊下的绣球花沾着露,粉白的花瓣垂下来,像极了前世她哭红的眼。

    小桃掀帘进来时,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半匹皱巴巴的杭绸:“姑娘,今日领的份例不对。”她把绸子往榻上一放,布料展开时扬起细尘,“上周还是湖州来的软缎,这礼拜就换成了染坊的下脚料,周妈妈说……说您不用备嫁了,省些银钱给轩儿攒聘礼。”

    朱玉容的指尖顿在账本上,指腹蹭过“李家订绸缎十匹”的字样——那是前世柳氏为了攀附李家,特意让丝绸庄留的好料,如今倒成了赵姨娘发难的由头。她摩挲着腕间的墨玉平安扣,玉质凉得透骨,像重生那日冰窖般的触感:“周妈妈是赵姨娘的人?”

    “是呢。”小桃跺脚,“上次她还把您的桂花蜜换成果脯,说姨娘房里的玉恒少爷爱吃甜。”

    朱玉容轻笑一声,指尖在账本上叩了两下——这是她前世跟沈庭之学的习惯,越生气,叩得越轻。赵姨娘倒会挑时候,刚在柳氏面前因李家婚事碰了钉子,就急着在这些小事上立威。她抬头时眼里已经没了怒意,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去把这匹绸子给太太送过去,就说我想着给轩儿做件春衫,这料子软和,正合他贴身穿。”

    小桃瞪圆了眼睛:“姑娘,这料子那么糙……”

    “糙才好。”朱玉容抽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帕子是柳氏前日送的,绣着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太太最疼轩儿,你说她要是看见给轩儿的料子被换成这样,会不会心疼?”

    小桃恍然大悟,攥着绸子就要走,却被朱玉容叫住:“慢着,把厨房刚拿的枣泥山药糕带上——就说我特意留着给太太尝的,别说是厨房剩的半盒。”

    等小桃的脚步声远了,朱玉容才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两片茉莉,像前世沈庭之送她的珠花,被她埋在后院的桃树下。她想起昨日在花园遇赵姨娘,对方扶着腰,弱柳扶风般笑:“姑娘及笄后愈发标致,将来定能嫁个好人家。”眼底却藏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半个时辰后,前院传来柳氏的骂声。朱玉容理了理月白褙子的领口——那是她前世的旧衣,绣着小朵兰草,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却比柳氏新送的织金裙更合身。她刚走到院门口,就见柳氏拽着周妈妈的胳膊过来,金簪歪在鬓边,脸色铁青:“玉容你看!这贱婢竟敢克扣轩儿的份例!”

    周妈妈跪在地上,裙摆沾了泥,哭着磕头:“太太,我只是……只是想替姑娘省些银钱……”

    “省银钱?”柳氏抓起那匹杭绸摔在她脸上,绸子抽在周妈妈脸上,留下道红印,“轩儿是朱家嫡子,穿这种破烂?你当我死了不成?”

    朱玉容上前扶住柳氏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娘,周妈妈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没个轻重。”她瞥了眼周妈妈,眼角的小痣在晨光里泛着淡红,“不过下次要省,先省我院子里的——毕竟轩儿要读书,穿得差了,先生要笑话的。”

    柳氏的气消了些,拍着她的手叹气:“还是我儿懂事。”她转头对身后的婆子吩咐,“把周妈妈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再罚三个月月钱!以后府里的份例,都要经我过目!”

    周妈妈的哭声越来越远,赵姨娘踩着三寸金莲进来时,脸白得像张纸。她扶着丫鬟的手,喉咙里像卡了痰:“姐姐,这是怎么了?周妈妈犯了什么错?”

    柳氏没好气地甩了甩帕子:“你教的好丫鬟!竟敢动轩儿的份例!”

    赵姨娘立刻红了眼睛,拿手帕捂着脸:“姐姐,我真不知道……周妈妈是我陪嫁,可我从没过问过这些事……”

    朱玉容站在旁边,看着赵姨娘演戏。她前世就是被这副柔弱模样骗了,直到后来赵姨娘教唆朱玉恒偷拿家里的银钱,她才看清这人的真面目。如今再看,只觉得可笑——那手帕绣着芙蓉花,针脚比柳氏的并蒂莲还糙,显是赵姨娘自己绣的,用来博同情正好。

    她上前拉了拉柳氏的袖子:“娘,姨娘也不容易,带着玉恒弟弟,说不定是周妈妈自作主张。”

    柳氏瞪了赵姨娘一眼,转身往回走:“下次再出这样的事,我连你一起罚!”

    赵姨娘咬着唇点头,眼神怨毒地扫过朱玉容。朱玉容摸了摸腕间的墨玉平安扣,嘴角扯出点笑——这平安扣是她重生后去宝庆银楼买的,玉质普通,却够沉,压得住她时不时往上涌的慌。赵姨娘的招才刚开头,她等着。

    傍晚时分,小桃捧着新领的份例进来,手里的绫罗绸缎泛着柔光:“姑娘,太太说以后咱们院子的份例直接送过来,不用经过周妈妈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还有这匹苏绣,是太太特意留的,说给您做春衫。”

    朱玉容正在翻王掌柜送来的丝绸庄进货单,闻言抬头。苏绣的料子展开,是淡粉的底,绣着折枝桃花,针脚细得像发丝——前世沈庭之送她的珠花就是这个花样,她放在妆奁里,直到死都没舍得戴。

    “收起来吧。”她收回目光,指尖在进货单上叩了两下,“去告诉王掌柜,明天我要去丝绸庄看看。”

    小桃应着去了,朱玉容的目光又落回进货单上。单子上的“湖州丝绸”“苏州刺绣”像蚂蚁,爬得她心口发闷。前世朱家就是因为忽视了内宅的隐患,才让赵姨娘钻了空子,如今她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她摸了摸左眉梢的小痣——那是她重生的标记,淡得像粒米,却比任何信物都管用。她想起昨日在门口遇到沈庭之,他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本《楚辞》,笑着说“玉容妹妹及笄快乐”,眼里的光像前世他们初见时那样亮。

    她收回思绪,指尖用力按住进货单上的“温家绸缎庄”——那是温景然的产业,前世就是温家挤垮了朱家的丝绸生意。如今她得早做打算,不能等温家动手才反应。

    小桃的笑声从外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抬头,看见夕阳穿过窗户,洒在案上的墨玉平安扣上,玉光泛着暖。后院的风声才刚起,她有的是办法应对。毕竟,这一世,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朱玉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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