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猛地睁开眼。
不是休息的时候。
溶洞的寂静让他心神不宁,那潭幽蓝的水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映照着洞顶的荧光,也映照出他内心的焦躁。天眼残留的感知在刺痛他——上方,地宫深处,那股暴戾混乱的黑煞气场并未远离,反而在血腥的刺激下愈发膨胀、狂躁。它像一头被拴住的凶兽,在有限的范围内疯狂冲撞,每一次冲撞,都让那六条仅存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龙气光芒急剧黯淡。
锁链撑不了多久。
一旦剩余锁链再断,那东西彻底脱困,这溶洞……真的安全吗?祖父留下的痕迹指向这里,但祖父本人呢?他是否也曾面对过脱困的尸煞?他又是如何离开的?
“不能走。”陈默的声音在溶洞中突兀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王大锤正往嘴里塞压缩饼干,闻言一愣:“啥?不走?留这儿等那玩意儿啃完上面的暗河崽子,下来加餐?”
苏婉从岩壁刻痕前抬起头,林萧也停止了检查装备的动作,看向陈默。
“尸煞被锁链限制在棺椁周围二十米,但它在冲击封印。”陈默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剩余的六条锁链,龙气正在快速衰弱。一旦它挣脱,或者锁链彻底崩断,它的活动范围会扩大。这个溶洞……”他指了指头顶,“很可能在它新的狩猎范围内。我们就算现在跑,能跑多远?跑得过那东西在地下环境里的速度?”
王大锤脸色一白,想起尸煞那鬼魅般的速度和恐怖的力量,骂了句脏话。
“而且,”陈默看向苏婉和林萧,“暗河的主力,沈无极,随时可能下来。我们前脚走,他们后脚下来,如果发现尸煞失控,或者……他们有能力暂时控制、引走尸煞,这条我们唯一的退路,就会暴露在他们面前。我们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溶洞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水滴落下的声音,嗒,嗒,敲在人心上。
“你的意思是……”苏婉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要回去……重新封印它?”
“不是封印。”陈默摇头,天眼视野在脑海中回放着之前观察到的画面,“九龙锁棺格局已破,三条主链崩断,封印出现了结构性缺口。想完全修复,几乎不可能。但我们可以……暂时加固。”
他举起手中的祖传罗盘,罗盘天池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溶洞深处,但也隐隐与上方地宫中的某种存在共鸣。“锁链崩断,但锚点还在,棺椁还在。断裂的锁链与棺椁、与岩壁锚点之间,应该还残留着能量联系。我需要找到断裂处的关键节点——那种古代机关术常用的‘锁扣’或‘榫卯’结构。只要能将至少一条断链重新接驳回去,恢复一部分龙气循环,就有可能将尸煞的活动范围重新压缩,甚至……让它暂时无法攻击。”
“暂时?”林萧捕捉到了关键词。
“对,暂时。”陈默看向他,“为我们争取离开的时间,也为……可能到来的‘其他人’制造点麻烦。”他意有所指,但没有点明。
王大锤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抹了抹嘴:“干了!娘的,总比被那玩意儿追在屁股后面强!怎么弄?你说!”
“我需要靠近断裂的锁链,尤其是正东方向那条,它最先断,也是祖父动过手脚的那条,最有可能存在修复机关。”陈默快速部署,“大锤,林萧,你们的任务是吸引尸煞的注意力,把它从正东锁链断裂的区域引开,至少给我争取三到五分钟。苏婉,你跟我下去,我需要你的眼睛和知识,辨认可能的铭文或结构提示。”
“吸引火力?”王大锤咧了咧嘴,“这活儿我熟。不过那玩意儿速度太快,硬扛可扛不住。”
“不用硬扛。”陈默指向坑壁,“利用地形,还有那些‘诛邪弩’。我之前观察过,诛邪弩的触发可能需要特定的阴煞能量冲击,或者……生人气息长时间停留在其感应范围内。你们把它往诛邪弩密集的区域引,但注意保持距离,别自己触发了。”
“明白了。”林萧点头,检查了一下枪械和剩余的照明弹。
“行动。”陈默不再多言,率先转身,重新钻入那条狭窄的盗洞。苏婉紧随其后。
逆向爬行比逃离时更加艰难,心理压力也更大。越靠近地宫,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浓烈的尸煞气息就越发清晰,伴随着锁链拖拽的哗啦声和某种低沉的、满足般的嘶吼。
陈默率先爬出盗洞口,迅速缩身在一块岩石后。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坑底区域,一片狼藉。暗河先头小队的残骸散布各处,死状凄惨,大多肢体不全,鲜血染红了大片岩石。那具青铜棺椁静静矗立在中央,棺盖歪斜地嵌在坑壁。而尸煞……
它正背对着陈默等人的方向,蹲在一条断裂的锁链旁,干枯的手爪抓着一具暗河队员的尸体,低头啃噬着什么。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它的嘴角滴落。它身上的黑煞之气比之前更加凝实,眼窝中的绿火也旺盛了几分,显然“进食”让它恢复了一些力量。
但它脖颈、腰间、脚踝处,依然缠绕着六条绷直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坑壁,龙气光芒虽然黯淡,却仍在顽强地闪烁,限制着它的活动。它偶尔会烦躁地扯动锁链,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正东方向,那条断裂的粗大锁链就垂落在棺椁不远处,一端还连在棺椁底部的某个凸起上,另一端原本嵌入岩壁的断裂处,裸露在外,可以看到断口内部并非简单的金属断裂,而是有着复杂的、类似齿轮和卡榫的结构,此刻已经错位、变形。
陈默的天眼瞬间锁定那处断裂口。果然!在错位的金属结构深处,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性质与罗盘龙气同源的能量残留,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那里就是关键!
他轻轻碰了碰苏婉,指向正东锁链断裂处。苏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盗洞口,王大锤和林萧也悄悄爬了出来,伏在陈默侧后方。
“准备。”陈默低声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林萧的肩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大锤掏出一枚震撼弹,林萧则握紧了强光手电。
王大锤猛地将震撼弹朝尸煞侧后方的一片空地扔去!
“砰——!!!”
刺目的白光和巨大的爆鸣声瞬间充斥地宫!
“吼!!!”
尸煞被惊得猛地跳起,丢下手中的尸体,燃烧绿火的眼窝瞬间转向爆炸来源,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它双腿一蹬,地面岩石碎裂,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黑影,直扑王大锤和林萧藏身的岩石!
“这边!丑八怪!”王大锤大吼一声,和林萧同时从岩石后窜出,朝着预定计划中、诛邪弩孔洞相对密集的坑壁区域狂奔。
尸煞速度更快,后发先至,乌黑的利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王大锤的后心!
“低头!”林萧厉喝,同时手中强光手电的光束猛地打在尸煞脸上!
绿火剧烈跳动,尸煞动作一滞,利爪擦着王大锤的头皮掠过,几缕头发被劲风削断。王大锤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前滚翻躲到一根粗大的石笋后面。
“哒哒哒!”林萧举枪点射,子弹打在尸煞胸口,吸引它的注意。
尸煞果然被激怒,舍弃了王大锤,转而扑向林萧。林萧转身就跑,利用坑壁凸起的岩石和散落的碎块与尸煞周旋,始终将它控制在距离正东锁链断裂处二十米开外的区域。
机会!
陈默对苏婉低喝一声:“走!”
两人如同狸猫般窜出掩体,直奔正东锁链的断裂口!
越是靠近,那股阴冷暴戾的煞气就越是浓重,混合着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苏婉强忍着不适,蹲在断裂口旁,打开战术射灯,仔细观察那复杂的内部结构。
陈默则开启天眼,全力透视。在天眼视野中,断裂口内部的景象被放大、解析。错位的齿轮、变形的卡榫、几近枯竭的能量纹路……而在这些金属结构的最深处,核心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凹槽。凹槽边缘布满了细密的、已经黯淡的符文,凹槽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类似锁芯的突起。此刻,这个突起因为锁链断裂时的剧烈冲击和变形,已经歪斜,卡在了凹槽边缘。
这就是“锁扣”!修复的关键!
但怎么修复?强行掰正?恐怕会彻底损坏。
“苏婉,你看这里!”陈默指着天眼“看”到的位置,向苏婉描述那个隐藏在层层金属结构下的凹槽和歪斜的锁芯。
苏婉听得脸色发白,这种精密的古代机关,远超她的专业范畴。但她还是努力辨认着断裂口附近可能存在的铭文或标记。射灯光柱扫过断裂口周围的岩壁和锁链表面。
“等等!”苏婉忽然指着锁链断裂处上方大约半尺的岩壁,那里有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尘埃和水渍覆盖的刻痕,“这里有字!是西夏文!”
她用手拂去尘埃,艰难地辨认:“‘龙……气……为引,剑……为……媒,正……其……位,续……其……缘’……剑?什么剑?”
剑?
陈默心念电转,猛地看向自己手中——除了罗盘,他一直贴身携带的,还有那柄从海底遗迹得来、与水脉之力共鸣的蚩尤剑!虽然剑身古朴无锋,但材质特殊,能传导能量。
难道……
他毫不犹豫,抽出蚩尤剑。剑身在接触到地宫中弥漫的阴煞之气和微弱龙气时,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陈默!快点!我们快顶不住了!”王大锤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尸煞愤怒的嘶吼和激烈的交火声。他们且战且退,已经快要被尸煞逼到坑壁边缘,诛邪弩孔洞密集的区域。尸煞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攻击越发狂暴,几次险些突破王大锤和林萧的拦截。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默握紧蚩尤剑,天眼死死锁定那个歪斜的锁芯。他尝试着,将剑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错综复杂、布满锋利金属茬口的断裂结构内部。剑身与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苏婉紧张地屏住呼吸,看着陈默的动作。
剑尖终于触及那个歪斜的锁芯。陈默没有用力去撬,而是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通过罗盘引导而来的自身气机,缓缓导入剑身。
蚩尤剑轻微地震颤起来,表面纹路亮起微光。这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似乎与凹槽边缘那些黯淡的符文产生了某种共鸣。符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有效!
陈默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控制着气机输出,同时手腕微微调整角度,用剑尖轻轻抵住锁芯歪斜的另一侧。
“正其位……”他默念着铭文提示,眼神锐利如鹰。
就是现在!
他手腕猛地一拧,一挑!并非用蛮力,而是借助剑身传导的微弱能量波动和巧劲,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作用在锁芯最关键的受力点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扣合声,从断裂结构深处传来!
歪斜的锁芯,被这一挑一拧,精准地推回了凹槽中央的正位!
几乎在锁芯复位的瞬间,整个断裂口内部,那些黯淡的符文猛地亮起土黄色的光芒!光芒顺着锁链断裂口内部的能量纹路急速蔓延,瞬间点亮了整条垂落锁链表面的鳞状纹路!
“嗡——!”
低沉而恢弘的嗡鸣声响起,仿佛沉睡的巨龙被唤醒!断裂的锁链猛地绷直!连接棺椁的那一端纹丝不动,而断裂的这一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拉扯,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呼啸着向上飞起,精准无比地“咬”合回了岩壁上那个原本的锚点凹槽!
“铿——!!!”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地宫!锁链瞬间绷紧!土黄色的龙气光芒如同水波般顺着锁链急速流转,涌入棺椁,又反馈回其他锁链!
正东锁链,修复!
“吼——!!!”
正疯狂攻击王大锤和林萧的尸煞,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交织的嘶嚎!它身上缠绕的六条锁链光芒大盛,尤其是刚刚修复的正东锁链,龙气光芒如同烧红的铁链,死死勒进它周身的黑煞之气中!
一股强大无匹的束缚力,以棺椁为中心,轰然爆发!
尸煞前冲的动作被硬生生止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它疯狂挣扎,利爪挥舞,撕扯着空气,却无法再向前一步!剩余的六条锁链(包括新修复的这条)绷得笔直,龙气流转不息,将它牢牢禁锢在以棺椁为圆心、半径不足十米的范围内!比之前二十米的范围,缩小了整整一半!
它如同被激怒到极点的困兽,眼窝绿火熊熊燃烧,死死盯着王大锤和林萧,又猛地转向坑底正东锁链断裂处——看向刚刚完成修复、持剑而立的陈默!
但锁链上传来的镇压之力让它无法靠近。它只能徒劳地嘶吼,拉扯得锁链哗啦作响,却再也无法越雷池半步。
“呼……呼……”王大锤背靠着坑壁,大口喘气,看着被死死限制住的尸煞,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成……成了?”
林萧也松了口气,但眼神复杂地看向坑底的陈默,尤其是他手中那柄此刻正缓缓收敛光芒的蚩尤剑。
苏婉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默拄着蚩尤剑,感觉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天眼过度使用带来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撑着,看向被暂时困住的尸煞,又抬头望向坑顶甬道方向。
锁链修复,尸煞被暂时压制。
但地宫顶部的爆炸声和震动虽然减弱,却并未完全停止。暗河的主力,恐怕已经突破了先头小队的阻滞,正在逼近。
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刚才修复锁链时,那龙气剧烈流转的瞬间,他天眼似乎“看”到,整个倒金字塔形的深坑结构,尤其是坑壁和穹顶,出现了更多、更细微的裂痕。之前的爆炸,尸煞的冲击,锁链的崩断与修复……这座古老的西夏地宫,早已不堪重负。
“快走!”陈默收起蚩尤剑,声音嘶哑,“这里不能待了!地宫结构不稳,随时可能塌方!而且暗河的人快到了!”
王大锤和林萧闻言,立刻从坑壁边缘撤下,冲向陈默和苏婉。
四人汇合,不再看那被困住嘶吼的尸煞一眼,转身冲向盗洞口。
就在他们钻入盗洞的瞬间——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隐隐传来。脚下的岩石,传来了细微的震颤。
陈默心头一沉,最后一个钻入盗洞,反手将洞口附近一块松动的岩石拨倒,略作遮掩。
黑暗的盗洞内,四人手脚并用,拼命向前爬行。
身后,地宫的方向,尸煞不甘的嘶吼隐约可闻,但更清晰的,是那种岩石内部结构开始断裂、崩解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地宫陷落的序幕,已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