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视角番外·迷路者
01.
白汀镇的九月,雨水淅淅沥沥。
修理铺里,我正低着头修着旧主机板。松香和焊锡熔化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弄好了?”胖老板夹着烟走进来,往桌上扔了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眼神顺带扫过我满是油污的手,“原溯啊,不是我说,你这手艺真绝了,要是你那个死鬼老爹没去沾赌,你现在早该在市里的重点高中准备保送了吧?”
我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把那二十块钱揣进兜里。
“慢走。”
胖老板讨了个没趣,嘟囔着“什么臭脾气”跨出了门。
我看着门外灰蒙蒙的雨幕,感觉连呼吸都是沉重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记不清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还不完的债,是那些堵在门口骂爹骂娘的债主,是永远修不完的废铜烂铁。
太累了。
除了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把工具随便一拢,套上那件拉链坏了一半的校服外套,走进了雨里。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家里又有人在“等”我。
02.
我发誓,我一开始真没想管她。
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时,院子里果然一片狼藉。刀疤脸带着几个混混正坐在我的破椅子上,地上是摔碎的茶杯。
我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他们撒野,手插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尖锐的废弃螺丝,心里盘算着如果真动起手来被打的时候,我要不要还手。
“原溯,你爸欠的钱,你这个当儿子的不该还?”
我没说话。
说什么呢?说我不知道他在哪?说我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他了?说这些话他们听过八百遍,根本不在乎。
刀疤脸踹了一脚地上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装哑巴是吧?行,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看你那瘫在医院里的妈能撑几天——”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凑近我,烟味喷在我脸上:“怎么?想打我?来啊,打啊,你打一个试试看?”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
纠缠了一会儿之后,门被敲响了。
我看到了她。
她打着一把连伞骨都有些变形的旧伞,拖着个破行李箱,僵硬地站在我家门外。
她明明害怕得连嘴唇都在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冲着院子里扯了一个拙劣到极点的谎。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
那一刻,我只觉得荒诞。
白汀镇这片破地方,连条好路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好心的李警官?什么警官都救不了他们家,也帮不了他。
不知从哪跑过来的女孩,编瞎话连草稿都不打。
可偏偏,就是这句漏洞百出的谎话,把那群本来就心虚的混混给唬住了。
混混骂骂咧咧地走后,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走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眼睛通红,像只走投无路的流浪小猫,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结结巴巴地说找错地方了。
我“砰”地一声,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我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明白,哪来的闲心去管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麻烦精。
可是。
当我在院子里站了足足三分钟,听见隔壁李奶奶家迟迟没有开门的声音时。
我还是烦躁地抓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重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走过去,越过她,替她把门砸得震天响。
看着她那副仿佛天都要塌了的样子,在听到我那句“她耳朵背”的解释后,又奇迹般地松了口气,微微支棱起来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
这下了好几天的破雨,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03.
后来,她成了我的同桌。
有点意外。
毕竟在这个班里,我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大半年。谁都知道我是个沾着一身麻烦的赌鬼儿子,债主随时可能找上门,没有人愿意跟我坐在一起。
新座位安排下来的时候,班里起了不小的骚动。
我根本没理会那些探究的视线,依旧趴在桌上。
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酸胀得厉害,脑子里全是电路板的嗡嗡声,现在只想睡觉。
但我发现,自从她坐过来后,我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味,而是一种被雨水洗过的、极淡的皂角香。
这味道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强硬地钻进我周围苦涩的空气里。
她很安静,几乎没有存在感。
拉椅子的动作很轻,翻书的声音很轻。每次发下来的卷子,她都会偷偷帮我叠好,平平整整地放在桌角。
有好几次,我闭着眼睛趴在臂弯里,能感觉到她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带着一种笨拙的探究和小心翼翼的温和。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她。
看她在食堂为了省钱只吃最便宜的素菜;看她被小卖部老板用假钞刁难时惨白的脸色;看她听不懂物理老师的方言又不敢说的样子;看她对着黑板上那几道破物理题,又叹气又皱眉头,跟天塌下来了一样。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在努力生长。
就像一棵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夹缝中的小草,明明已经被逼到了这个破镇子上,却还在拼命地往下扎根。
每次看到她那副固执不肯认输的模样,我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又软,又痒,带着点隐秘的烦躁。
04.
发现她是个超级路痴,是在她刚转学来的那天傍晚。
在学校补完觉之后,我照旧去了旧街的修理铺。
手里有一台老式彩电要修,老板明天一早就要来拿,我必须在今晚睡觉前搞定。
修了一半之后,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卷帘门外。
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蒲雨。
她背着那个旧书包,正站在那个丁字路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东张西望。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理智告诉我:别看她,干你的活。她那么大个人了,总能摸回风铃巷的。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落在那台彩电上。
五分钟后。
我抬起头。
她又绕回来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左边那条死胡同走进去,不到半分钟,又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
接着,她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转身对着右边那堵长满青苔的墙研究了半天,甚至还伸出手指,在空气里茫然地比划了一下方向。
到底是多笨的脑子,才能在统共就这么几条破巷子的白汀镇绕不出去?
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肩膀一点点耷拉下去,像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猫。
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缩了缩。
手里的工具被我“啪”地一声丢回架子上。
我烦躁地叹了口气,胡乱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一半,我又回去拎起那个黑色书包背上。
我也不知道拿书包干什么。
大概是想显得自己真的是有事回家的样子。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岔路口,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回忆不起来,就委屈巴巴地盯着地面。
我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出声询问。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我身上。在看清是我的那一刻,她原本低落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的光彩。
那种“终于遇见救星了”的全然信任,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我心里。
心跳在那个瞬间,可耻地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路。
但我没有停顿,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在赌。
赌她能不能看懂我这个别扭的信号。
我越过她,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跟上来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
两个清瘦的少年少女,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沉默地穿行在小镇的迷宫里。
没有交谈,没有回头。
可是我插在裤袋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攥紧了。
她遇到水坑跳过去时的轻喘,她踩到干枯落叶时的脆响,在这个昏暗的傍晚,都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精准地踩在我的心脏上。
这大概是我这几年暗无天日的还债生涯里,最奇妙、也最兵荒马乱的一段路。
明明走在最前面,装得漠不关心,却觉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后那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牵扯着。
她跟上我很吃力,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在每一个需要转弯的路口,我的步子都会不可察觉地顿上那么半秒,确保身后那个小尾巴没有掉队。
巷子里很静。
没有讨债的叫骂,没有惹人厌的方言。
只有前后的脚步声,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我听着她跟在我身后的呼吸声,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条青石板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05.
拐过最后几个弯,熟悉的柿子树从墙头探出枝叶。
风铃巷到了。
我走到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掏出钥匙。
动作放得很慢。
就在我将钥匙插进锁孔,准备推门进去的前一刻。
身后传来了她带着点喘息、又格外认真的声音:
“……谢谢你!”
我的手顿住了。
金属钥匙在锁孔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没有回头,冷硬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咔哒。”
我扭动钥匙,推门,落锁。
靠在冰冷的旧木门上,我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门外,是她走进隔壁院子的脚步声。门内,是我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突然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
明明不关我的事。
明明我早就学会不管别人的事了。
可刚才看见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带她回去。
但不能让她知道。
所以我假装没看见她,假装只是恰好路过,假装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个人。
这样最好。
这样她不用谢我,我也不用理她。
各走各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满是伤痕的冷硬的手。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白汀镇的雨里,永远不会再和谁产生牵绊。
我想离她远点,好保全她的干净;又暗自庆幸这镇子只有这么大,她无论怎么绕,都只能住在我隔壁。
我甚至有点坏心地想:要是风铃巷的路能再绕一点就好了,要是她永远这么分不清方向,是不是……她就能一直这么跟在我身后?
那是少年时期最隐秘、也最卑劣的一点私心。
可我从没想过……
后来重逢时,北方的风雪会那么大。
她明明是个出门就会把自己弄丢的人啊。
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坐错几趟车,问过多少人,在多少扇紧闭的大门前站过,又在多少道风雪里迷过路?
我不敢想。
在这场冰天雪地的重逢里。
我输得一败涂地,却又满心欢喜。
原来命运兜兜转转,我才是那个一直在原地,等她来寻回的迷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