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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城头泪·关门开

    成皋关城头,守关校尉陈越按着女墙,指尖早已被寒气浸得冰凉。

    他本是等着捷报的。

    半个时辰前,关外还隐约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麾下士卒都在窃窃私语,说赵葱将军四万主力碾压秦军,司马将军两翼护持,这一战必定大胜,说不定能直接吞掉关外三万秦军,再立新功。陈越心里也是松快的,关内只留了三万步卒,只要关外主力得胜,成皋关便稳如泰山。

    可天边涌来的,不是凯旋的烟尘,是两道几乎拧在一起的狂澜。

    先是一道轻捷如电的骑阵,马蹄翻飞,尘头细而疾,甲轻骑快,一眼便能认出——那是司马尚麾下的赵边骑,是赵国北地最精锐的轻骑。可他们不是胜阵而归,是在亡命奔逃。

    紧随其后的,是一片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人马俱甲,重铠映日,长矛如林,连大地都在那支铁骑的碾压下微微震颤。那不是普通的秦军斥候,不是游猎轻骑,是专门用来冲关破阵的重甲铁骑。

    一逃,一追。

    一轻,一重。

    两军相距不过一箭之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直朝着成皋关城门射来。

    陈越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将军……那、那是司马将军?”身旁亲兵声音发颤。

    陈越没有回答,喉头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主力呢?

    赵葱将军的四万中军呢?

    那七万出关的将士,怎么只剩下一支轻骑在亡命回奔?

    不用谁点破,他守关三载,见过败兵,见过溃逃,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秦军重甲根本不是在追杀溃兵,他们的矛头笔直向西,目标只有一个:成皋关城门。

    中计了。

    关外主力大军,怕是已经……没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刚冒出来,陈越便浑身冷汗。

    更让他窒息的是眼前的死局:

    司马尚的骑兵就在关前,可他不能开门。

    门一开,秦军重甲顺势猛冲,狭窄的关道根本挡不住,成皋关瞬间便会易主。到那时,关内三万守军,邯郸后方,全都要化为齑粉。

    开,是引狼入室。

    不开,是看着袍泽死在关下。

    陈越五指死死抠进墙砖,嘴唇哆嗦,军令在喉间滚了几滚,却半个字也吼不出来。他能看见司马尚在最前,满眼都是焦灼与决绝,可他不敢动。

    城头数千守军,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生死凝滞的一瞬,战场上,陡然生出一幕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景象。

    那支狂奔的赵边骑中,猛地分出一小半人马,约五千之众,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句号令,在高速奔驰中整齐转身,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碎刃,悍然朝着身后三万秦国重甲铁骑,正面撞了上去。

    只是纯粹的、赴死的断后。

    五千轻骑,对三万重甲。

    以卵击石,

    陈越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碎。

    他从军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如此沉默的牺牲。

    这些人不是在作战,是在用命拖时间。

    用自己的血肉,为主将抢一道关门的机会。

    两行滚烫的热泪,瞬间冲破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砸在甲胄上。

    他什么都懂了。

    懂了司马尚的狂奔,懂了那五千骑的决绝,懂了关外那四万将士的结局,懂了眼前这道关,已经成了赵国最后的命门。

    没有犹豫了。

    没有权衡了。

    “开城门——!!”

    陈越猛地拔出佩剑,朝着关道嘶声狂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崩裂,“落吊桥!放箭掩护!快——!”

    军令炸开,城头士卒如梦初醒,慌忙转动绞盘。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内拉开,露出一条狭窄却救命的通道。

    司马尚率领剩余的两万轻骑,如一道黑色闪电,顺着吊桥冲入关中。

    马蹄轰鸣,尘土飞扬。

    司马尚与陈越在城门洞内擦肩而过。

    两人目光交错一瞬。

    只一眼,便已道尽一切。

    四万主力尽没。

    五千断后皆亡。

    接下来,是死守。

    陈越猛地转身,再次嘶吼:

    “关门!落闸!上城防守——!”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关外的厮杀、悲号、血色与绝望,彻底隔绝在外。

    陈越扶着城头女墙,望着远方那片渐渐被秦军重甲吞噬的五千轻骑烟尘,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湿冷。

    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静与决绝。

    秦军的围城,很快就要来了。当绝望的赵军士兵们明白赵军主力尽丧,有人在低声哭泣,现在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断后的骑队,从一片浪,变成一缕烟,最后彻底消失在秦军重甲的潮水里面。

    一个都没回来。

    等秦军再抬眼望向关口时,那股子气焰,能把人活活压死。

    他们本来就是冲关来的,见赵军刚经历大败,又只逃回来这么点人,当即就摆开冲锋阵势。

    马蹄踏地,整座望楼都在颤。

    “秦军冲关了——!”

    赵国士卒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吓人的喊杀声。重甲骑不要命一样往关门撞,往城墙根冲,想借着马力直接破关而入。

    可司马将军已经下了死令——

    所有边骑下马,弃马步战。

    平日里在草原上飞驰的轻骑,此刻全都站在城头,挽开的是最强的破甲硬弓。

    “放——!”

    边骑本就射术精绝箭如雨下,不是射人,是专射马腿、射甲缝、射眼目。

    秦军重骑兵再凶,冲到关下就是活靶子。马一倒,人就被甩出来,后面的踩前面的,乱成一团。

    冲在最前面的一波,几乎全被射翻,尸体在关道口堆了一层。

    秦军那几轮冲锋,凶是真凶,可撞在我们死守的城头上,也只是白白送命。

    没过多久,他们就退了。

    不是溃,是缓缓后撤,重新整队,把成皋关四面围了一圈,黑甲连营,一眼望不到头。

    本以为这就够吓人了。

    直到有人在望楼上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边……那边天边!”

    顺着方向望过去,瞬间僵住。

    远方天际线之下,一道无比厚重、无比阴沉、无边无际的黑潮,正缓缓推过来。

    不是骑队,是步卒,是旌旗,是战车,是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阵。

    尘土扬起来,遮得天都暗了。

    那不是先前的三万重甲。

    那是整整十万余秦军主力。高高飘扬的是一面绣着白字的大将旗,是那个让人听了名字,夜里都能吓醒的——白起。

    他来了。

    他不慌不忙,不喊不叫,就那么一步一步,把整座成皋关,彻底裹进他的阴影里。

    关下的秦军重甲,看见主力抵达,全都齐齐一顿,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股气势,像是要把这座关,连人带墙,一起碾成泥。

    赵军守关士兵握着弓,手指抖得拉不开弦。

    可此刻看见白起主力黑云压城,

    整座成皋关,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呐喊,所有人都望着那道缓缓压来的黑潮,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关,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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