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阈限游戏展览馆 > 第十九章 健康恐怖主义(4)

第十九章 健康恐怖主义(4)

    大清洗来得毫无预兆。

    那晚,柏溪柯刚完成三楼走廊的吸尘,工牌突然爆发出尖锐的、不同于任务提示的蜂鸣,红光刺眼。整栋楼的广播系统同时开启,一个冰冷平直的电子音回荡在每一个角落:“检测到局部健康度异常波动。启动第七居住区C栋深度净化程序。所有人员请停留在当前安全位置,接受扫描。重复,所有人员请停留在当前位置。”

    紧接着,走廊灯光骤变,从冷白切换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各个转角、天花板,原本不起眼的黑色罩子滑开,伸出旋转的扫描探头,射出幽幽的蓝光,地毯式掠过每一寸空间。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然后,惨叫声从楼上猛然炸开。

    那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凄厉,短促,充满绝望。有男有女。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什么东西被拖行的摩擦声,以及一种低沉的、非人的嗡鸣。

    四楼。五楼。声音在逼近。

    柏溪柯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吸尘器的把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听见有房门被猛烈拍打,有人哭喊“我没有!我健康!”,但随即哭喊就变成了窒息的呜咽,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玩家频道的面板在他视野边缘疯狂跳动,在线人数后面的数字,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递减。23…21…18…15……

    他动弹不得。那些数字每一个的消失,都对应着一扇门后戛然而止的声响。他躲在清洁车后面,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狂砸,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帮不了任何人。他甚至不敢透过门缝去看一眼走廊。那低沉的嗡鸣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四楼。他闻到一股奇特的、混合了臭氧和铁锈的气味。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并非来源于眼前的屠杀,而是将他猛地向后拉扯,扯进一片虚幻的光里。

    他几乎回去了。真的。

    潮闷的下午,旧客厅。阳光穿过窗户,光柱里浮尘缓慢旋转。妹妹扎头发的彩色皮筋,还挂在褪了色的门把手上,松松垮垮。厨房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是妈妈年轻的侧影,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锅里炖着汤,水汽氤氲开来,晕湿了顶灯老旧的外壳,漫开一片温暖柔软的淡黄色。

    一切都在。保持着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气味,安静地等着他,仿佛他只是下楼扔了个垃圾,五分钟就能回来。

    他的脚尖已经抵住了那道看不见的边界。身体里有一部分,那个更轻、更无知、更快乐的部分,已经扑了进去,融进了那片旧光阴里,甚至闻到了汤的香气。

    可他的影子,还牢牢钉在现在。钉在C栋三楼铺着暗红地毯、弥漫着血腥和臭氧味的走廊上。又冷,又重,像灌满了湿透的铅。

    原来不是那片旧时光拒绝了他。是他自己,被“现在”浸透的自己,太重了。重得拖住了所有想返航的念头,只能隔着无形的、厚厚的玻璃,眼睁睁看着里面的灯光,那暖黄色的、唯一的灯光,一丝一丝,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一片冰冷的漆黑。

    外面的惨叫声不知何时停了。那令人窒息的嗡鸣和脚步声似乎正在远离,朝着楼上或者别的单元。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红光还在规律闪烁。

    玩家频道数字停在“9”。C栋的玩家,只剩下九个。

    不能留在这里。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麻木。

    他丢掉吸尘器,脱下显眼的灰色工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短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没有枪声,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类似大型车辆驶过的沉闷震动。

    他轻轻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闪身进去,沿着楼梯向下狂奔。不是去地下室,而是一楼。

    他记得白天工作时,瞥见过一楼某个紧急出口的指示牌,那里的门禁似乎因为日常运送垃圾,有时不会完全锁死。

    红光在楼梯间同样闪烁。他不敢停,一直冲到一楼后廊。

    果然,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禁读卡器亮着代表故障的黄灯。他用力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外面是建筑之间的狭窄巷道,堆满杂物。远处,高墙的轮廓在夜色和微光中显得无比巨大。

    没有明确方向,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这里,远离那些扫描探头和低沉的嗡鸣。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地奔跑,绕过废弃的管道和垃圾堆,避开主路上偶尔掠过的、带有城市卫队标志的车辆灯光。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烧着一样疼。直到他穿过一片倒塌的围墙缺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地带。而在废墟边缘,几栋低矮但结构相对完好的建筑被粗糙地加固过,外围堆着沙袋和锈蚀的铁丝网。

    建筑门口,有人影晃动,手里拿着不像制式武器的、自制的棍棒或刀。

    一个用红色油漆潦草画在断墙上的标志映入眼帘——一个简单的盾形轮廓,里面是交错的齿轮与荆棘。下面有一行小字:“前哨站。受流浪者众属保护。”

    那里有光,昏暗但稳定。有人声,压得很低但确实存在。

    柏溪柯几乎脱力,他踉跄着,朝着那片被圈起来的、粗糙的灯光走去。

    柏溪柯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朝那片被圈起来的灯光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大清洗带来的恐惧还攥着他的心脏,那一声声短促的惨叫和玩家频道暴跌的数字,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前哨站外围的沙袋和铁丝网越来越清晰。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和碎布条,风一吹就叮当作响,算是简易警报。沙袋垒得不算整齐,但足够厚重,留出了几个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真正的大门是两扇用厚重铁皮和粗大铆钉加固的旧车库门,此刻紧闭着。旁边开了一扇小侧门,透出里面更集中些的光。

    门边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个高壮的男人,裹着脏兮兮的军绿色大衣,没戴帽子,露出刺得很短的头发,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总像在冷笑。

    他手里拄着一根前端被磨尖、焊接着几片锯齿的粗铁管。

    右边是个女人,个子不高,裹着头巾,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托的****,枪口自然地垂向地面,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边上。

    柏溪柯走近到大约十米距离时,高壮男人抬起铁管,横在身前,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女人也稍稍抬起了枪口。

    “站住。”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哪来的?脸生。”

    柏溪柯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喘着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里面……C栋。刚逃出来的。”

    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C栋?”女人开口,声音比男人清晰些,也冷些,“今晚那边动静不小。就你一个跑出来了?”

    柏溪柯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没看到别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玩家。编号应该能查到。”

    “玩家多了去了。”男人哼了一声,用铁管指了指柏溪柯,“身上有什么?规矩懂吧?想进来,东西留下三分之一,或者有本事换。没东西,有手艺或者敢卖命也行。什么都没,从哪来回哪去。”

    前哨站的规矩简单直接。这里不是慈善机构,是夹缝里求生的聚集地。柏溪柯摸了摸身上。工装脱了,只剩下里面的深色短袖和长裤,口袋里只有那个从不离身的手机。

    “我……有把力气。清洁,打扫,搬运,都行。”柏溪柯说,声音有些干涩,“需要人守夜或者干活,我可以。”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沾满灰尘和汗渍的衣服、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上扫过,撇了撇嘴:“看着不顶事。老孟那边好像缺个打杂的,搬东西,清理废料。管一天两顿糊糊,晚上睡仓库角落。干不干?”

    “干。”柏溪柯没有犹豫。

    男人又看向女人。女人微微颔首。男人这才侧开身子,用铁管指了指小门:“进去,右转到底,找老孟。别乱走,别瞎打听。东西,”他又强调一遍,“就算现在没有,以后有了,规矩别忘了。”

    柏溪柯道了声谢,从小门低头钻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以前可能是某个小工厂或仓库的后院,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锈蚀的机器零件、摞起来的轮胎、破损的家具、用防水布盖着的不知道什么货物。院子三面都是低矮的砖房,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或堵着砖头,只有少数几扇透出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灰尘、还有隐约的食物和人体混合的气味,不太好闻,但比外面死寂的街道多了活气。

    几个人在院子里忙碌或走动。一个瘦小的老头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发动机前,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两个半大孩子抬着一筐黑乎乎的、像是煤块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向角落的炉子。一个裹着厚毯子的人靠坐在墙根,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他们对于柏溪柯这个生面孔的到来,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眼神麻木而疏离。

    按照指示,他右转走到院子尽头。那里有个敞开的大棚子,里面堆的杂物更多,几乎下不去脚。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油腻工装裤、背有点驼的老头,正费力地想挪动一个沉重的木箱。

    “老孟?”柏溪柯试探着问。

    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还算有神。他看了看柏溪柯,又看看门口方向,大概明白了。“疤脸塞过来的?行吧。把这箱子,搬到那边墙角,跟那几个堆一起。小心点,里面是些破铜烂铁,别散了砸了脚。”他指了指方向,声音洪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柏溪柯走过去,试了试重量,确实不轻。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箱子底部,腰腿用力,嘿一声抬了起来。箱子比他预想的还沉,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到指定角落,小心放下。

    老孟点点头,没评价,又指派了下一个活:把散落一地的金属废料按大小粗略分拣,把一堆空木箱拆了,木板码放整齐。活都不复杂,就是耗体力,琐碎。

    柏溪柯沉默地干着,汗水很快又湿透了衣服。老孟偶尔指点一两句,更多时候自己在棚子另一头忙活,修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件。

    干活期间,柏溪柯观察着这个前哨站。人比他预想的稍多,大约有二三十人,分散在院子各处和那几个砖房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青壮年男人不多。

    大多数人面色晦暗,衣着破旧,神情是那种长期紧张和营养不良混合的疲惫。他们彼此之间交流也很少,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

    这里也有“玩家”。他能从一些细微的地方分辨出来——眼神里尚未完全磨灭的某种东西,偶尔查看手机时不同于NPC的专注姿态,或者身上某件与这个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相对完好的小物品。数量不多,大概五六个。

    他们似乎也融入在这个粗糙的生存集体中,但彼此之间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院子中央生着一小堆火,在一个用砖头垒起的简易灶坑里。火上架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锅,里面煮着浓稠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用长柄勺慢慢搅动。那大概就是“一天两顿糊糊”的来源。气味传来,谈不上香,只是粮食和蔬菜(或许是脱水蔬菜)熬煮的味道。

    傍晚时分,老孟招呼他休息。两人走到火堆边,妇女舀了两大碗糊糊递过来,又给了每人半块硬邦邦的、看起来像粗粮压缩饼干的东西。柏溪柯道了谢,接过碗。糊糊很烫,味道寡淡,只有盐味,里面有些软烂的菜叶和说不清的颗粒。压缩饼干需要用力才能咬动,在嘴里慢慢含化,带着点霉味和苦味。但这确实是热的食物,能填饱肚子。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咀嚼。

    “新来的?城里逃出来的?”坐在旁边一个抱着膝盖烤火的男人忽然开口,他脸上有冻疮,声音嘶哑。

    柏溪柯点点头。

    “C栋?”男人似乎知道今晚的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多了点同病相怜的意味,“运气不错。能跑出来。”

    “这里……一直这样?”柏溪柯小心地问。

    男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比城里‘干净’。至少这里杀人,大多是为了抢东西,或者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不像里面……”他指了指高墙方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净化’了。不过这里也没保障,看天吃饭,看运气活着。卫队偶尔也会来‘清扫’外围,但一般不进来,嫌麻烦。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引来‘那些东西’,凑合能活。”

    “那些东西?”柏溪柯问。

    男人没回答,只是朝高墙外、更远处的黑暗努了努嘴,眼神里浮起深深的忌惮。

    “晚上,少打听。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去。守夜的会处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这里,别信任何人,但也别得罪任何人。

    老孟算半个管事。规矩他们定。想要好点的住处,想吃点别的,得自己弄东西换。捡垃圾,去更外面冒险找物资,或者……”他看了柏溪柯一眼,“有特别的本事。”

    柏溪柯默默记下。这就是前哨站的生存法则,赤裸,简单,残酷。

    吃完东西,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火堆成了唯一的光源,人们围着或近或远地坐着,少有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风声。棚子那边。

    老孟给了柏溪柯一卷发黑的旧毯子,指了指棚子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麻袋:“今晚睡那。明天早点起,活多。”

    柏溪柯铺好毯子,躺下。麻袋很硬,硌得慌,毯子有股陈年的灰尘和机油味。

    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他蜷缩起来,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火堆的细微声响、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