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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健康恐怖主义(2)

    密集的雨点,以倾斜的角度,持续敲打着公寓厚重的防雾霾玻璃窗。

    透过模糊的窗景望去,外面铅灰色的天空被更深的雨云覆盖,光线昏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雨水汇成急流,在玻璃外侧疯狂冲刷,将本就模糊的城市轮廓彻底溶解成一片动荡的、深浅不一的灰。

    更添烦扰的是风声。

    偶尔一阵疾风掠过,整栋楼似乎都传来极其细微的、令人不安的震颤,窗框也发出轻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手机天气插件显示:中到大雨,东北风七级。建议:非必要不外出,注意高空坠物风险(若有)。

    在这种天气里,被封锁在四四方方的公寓中,时间的粘滞感变得格外强烈。

    做完一套室内舒展运动,服下早餐后的药片,柏溪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

    窗外是肆虐的风雨,室内是恒温恒湿、洁净到恐怖的空气。营养代餐糊在嘴里味同嚼蜡,那点金属涩感似乎也因天气而变得更加明显。

    他需要一个“支点”,来撬动这令人窒息的静止。

    他拿起手机,再次进入物资订购界面。

    他没有去看那些标准化套餐,而是滑到了一个他之前留意过,但从未点开的分类:“新鲜食材处理套装(限量)”。这个分类下的物品极少,价格也远高于成品餐食,但今天,他忽然有了尝试的冲动。

    他选择了一个基础套装:一小盒(200克)经过辐照灭菌处理的鸡胸肉糜,一包(150克)真空冷冻的混合蔬菜丁(胡萝卜、豌豆、玉米),一小袋(100克)号称“零添加、高纤维”的全麦意面,以及两小包各5克的、成分表只有盐和香草碎的调味料。总价:80积分。几乎是三天基础代餐的费用。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击了购买。支付成功的提示闪过,积分余额又减少一截。

    等待配送的二十分钟里,他起身在小小的开放式厨房里做准备。

    水槽、电磁炉、平底锅、汤锅、砧板、刀具……所有厨具都光洁如新,是那种最基础的不锈钢或涂层材质,没有任何个性。

    他接了一锅水,放在电磁炉上烧开。按照说明书,将意面放入。

    另一边,用最小的火,在平底锅里化开一点点配送的植物油,将解冻的肉糜和蔬菜丁倒入,小心地翻炒。

    食物的气味——真实的、微焦的肉香和蔬菜被加热后散发的、略带甜味的植物气息——开始在这间过于洁净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这气味与消毒水、标准化洗涤剂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生活”的、不精确的温度。

    很快,配送口绿灯亮起。食材用无菌真空袋包装,冰冷,但看起来确实“新鲜”。

    他处理食材,将煮好的意面捞出,与炒好的肉酱蔬菜混合,撒上一点调味料。简单的肉酱意面,在平底锅里呈现出一种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的、温暖的色泽。

    他没有立刻吃。他拿出手机,点开物资订购界面的一个子项:“邻里间安全食品分享评估申请”。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流程。

    他需要填写分享食物的详细成分,预估重量,然后预约一台放置在每层楼公共区域的“便携式食物安全与成分评估仪”的使用时段。

    他预约了下午三点。这段时间,他将自己那份意面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吃掉了——味道自然无法与记忆中的相比,调味寡淡,肉质偏柴,但对于吃了好几天代餐糊的味蕾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

    另一份,他用一个自己兑换的、可重复使用的食品级密封盒装好,放进那个小小的、永远保持着冷藏温度的冰箱里。

    下午三点,雨势未减,风声依旧。柏溪柯戴上口罩,拿着密封食盒和手机,走出1704。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低微的新风系统噪音。

    在走廊中段,有一个类似银行ATM机的凹陷区域,里面放置着一台银白色、带有透明采样舱和显示屏的仪器,这就是“评估仪”。

    他将食盒放入指定的采样舱,关闭舱门。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几束不同颜色的扫描光快速掠过食盒。

    接着,一根极细的探针伸出,刺破食盒上特制的采样膜,抽取了微量样本。屏幕上数据飞快滚动:

    检测项目:微生物总数、致病菌、农药/兽药残留、重金属含量、过敏原、非法添加剂、营养成分比例、热量总值、钠含量、糖含量、饱和脂肪酸比例……

    足足等了五分钟,屏幕终于定格,显示出一份密密麻麻的报告列表。最后是总结:

    【检测样本:意面混合物】

    【综合判定:可接受(Acceptable)】

    【备注:未检出违禁物质。钠含量接近标准上限。

    热量与营养配比符合《日常膳食建议(基础版)》。允许进行邻里间非商业性分享。】

    【警告:分享者需对食用者可能出现的个体不耐受反应免责。接收方在食用前有义务使用个人设备对食物进行最终确认扫描。违规分享或接收未通过评估的食物,双方均将承担健康积分扣除及行为评级下调处罚。】

    评估费:10积分。柏溪柯支付了。

    他拿着通过评估的食盒和手机上生成的、带有加密二维码的“安全分享凭证”,没有立刻回房间。他走到隔壁1703的门前,犹豫了一下。

    论坛上有限的交流让他知道,这户住着一个似乎独自带孩子的年轻母亲,ID叫“小雨淅沥”,曾在互助区询问过幼儿辅食的替代方案(成品幼儿营养泥价格昂贵)。

    他轻轻敲了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过了十几秒,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

    一张苍白、疲惫、但眼神警惕的年轻女性的脸露出来,怀里似乎还抱着个裹在毯子里的、很小的孩子。

    柏溪柯没说话,只是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她,上面显示着评估通过的绿色凭证和大大的“可接受”字样,然后指了指手里的食盒,又比划了一下“孩子”和“吃”的手势——在不确定监控是否分析语音的情况下,他选择尽量减少言语。

    女人盯着凭证看了好几秒,又看向食盒,最后目光落在柏溪柯脸上。她眼中的警惕缓缓退去,换上一种混杂着惊讶、感激和更深的疲惫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快速解下安全链,将门开大一些,伸出一只手。

    柏溪柯将食盒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已评估,安全,加热即可”的一张便签纸递给她,同时用自己的手机扫描了她门框上同样有的一个住户专属二维码,完成了分享接收的电子确认。

    女人接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口型说了“谢谢”,然后迅速关上了门。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回到1704,柏溪柯心里有种奇特的感受。

    分享行为本身微不足道,但在层层评估、监控、风险自负的规则框架下,这一点点越出纯粹自保的举动,竟带来一丝微弱的、与人联结的实感。

    这举动同样被系统记录,或许会增加一点“行为评估”中“社区互助倾向”的正面分数——在这座城市,善意也可能被量化、纳入管理。

    傍晚,雨势稍歇,但风依然很大。

    手机收到一条推送,是陶艺手工室有一个临时空位,开放时间就在一小时后。

    他之前从未预约过,此刻忽然动了念头。完成日常健康任务后,他再次出门。

    陶艺室在B栋一层,需要穿过有顶棚的连廊。

    风雨被隔绝在外,但连廊里依然能听到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陶艺室不大,只有六个操作位,此时已有四个人。空气里有陶土湿润的气息和机器低鸣。每

    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简单的拉坯机或操作台,提供定量的、已经预处理过的白色陶泥和一些基础工具。室内一角有摄像头缓缓转动。

    管理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检查了每个人的预约码和健康评级后,便坐在门口的桌子后,不再说话。

    柏溪柯分到一小块陶泥和一个慢速转盘。

    他并不擅长这个,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感受着陶泥凉而滑腻的触感,试图将它拢成某种形状。思绪却有些飘散。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极其专注地、用颤抖的手捏着一只小小的、似乎想做成茶杯的东西。对面一对看起来像姐妹的年轻女子,低声交流着如何修整坯体边缘。

    在这里,沉默是主旋律,但手指与陶泥的接触,专注的眼神,偶尔极轻的工具刮擦声,构成了一种奇异的、缓慢流动的静谧。

    没有言语交流的压力,却又因共同的、被允许的“创作”行为,而产生一种淡淡的、同处一室的平和感。

    这或许就是“健康互动与舒缓空间”设计的初衷——在绝对控制下,提供一点点无害的、消耗精力的出口。

    离开陶艺室时,他在走廊遇到了1703的那个年轻母亲。

    她抱着孩子,正要回房间。两人目光接触,她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比下午多了一丝很淡的暖意。

    是个难得的、风停雨住的阴天。

    下午,他去了社区图书馆。图书馆同样不大,书架分类严格,书籍种类稀少,多是健康养生、职业技能培训、城市规章解读,以及一些经过筛选的、内容绝对“积极向上”或无害的文艺小说。

    他在一个偏僻角落,找到了一本纸张发脆的、关于无垠城市早期市政规划的旧书,里面有些模糊的示意图,提到了城市扩张初期对“地质不稳定区”的规避,但语焉不详。他借阅了这本书。

    在图书馆的阅读区,他看到了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制作陶杯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极其认真地阅读一本厚厚的《城市能源管理守则》

    还有另外两三个人,各自占据一张桌子,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书或平板。

    第七天,系统发布了一个“益智社交挑战”:在玩具店完成一场双人策略棋盘游戏,并达到一定回合数。奖励积分尚可。

    柏溪柯预约了。

    玩具店更像一个放置了数张固定小桌的游戏室。

    提供的游戏都是最基础的跳棋、飞行棋、某种简化版的策略战棋,塑料材质,边缘圆润,每天消毒。他的对手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瘦削、代号“齿轮”的年轻男人。

    论坛上偶尔见过他发言,语气总是很谨慎。

    两人在管理员的注视下,在指定的桌子旁坐下。中间隔着棋盘。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确认了游戏简化战棋和规则。

    游戏开始。

    移动棋子,计算步数,简单的攻防。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棋子落在塑料棋盘上的轻微“嗒嗒”声,和偶尔的手指停顿。但通过棋路。

    柏溪柯能感觉到对方思路清晰,甚至带点与他外表不符的、隐藏着的攻击性。“齿轮”下棋很认真,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眼神专注。

    棋至中局,柏溪柯一次巧妙的布局,吃掉了对方一个关键棋子。“齿轮”抬起头,看了柏溪柯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欣赏或棋逢对手的亮光,但瞬间就收敛了,只是微微抿了抿嘴,继续思考下一步。

    游戏最终以柏溪柯微弱优势获胜。系统判定挑战完成,积分到账。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再次互相点了点头。“齿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两个字:“不错。”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玩具店,步伐很快。

    这几乎是在监控下,所能进行的、最“深入”的一次交流了。通过规则明确的游戏,通过棋子的移动,通过那个瞬间的眼神和两个字。

    在这座将一切“不必要”人际互动视为潜在风险的城市里,这样的接触,已是极限。

    回到1704,柏溪柯服下当天的药片。

    窗外,阴云再次堆积。

    他已经走遍了那几个被允许的“舒缓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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