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帝斯老爷子唉声叹气,说起前因後果。
“你们该清楚冥府的节日习俗,逝者们举办惊险刺激的大赛。而今年的参赛者……怎麽说呢……优秀过头了。”黑帝斯好像有叹不完的气,“他做出了一栋无与伦比的鬼屋,这鬼屋会给每个人量身定做最适合他的恐惧。为了提高紧张感他还加了新设计,这屋子会吸取恐惧越变越大,直到第一个游客将其通关。”吕文均瞧着那朝他们脚下蔓延的泥泞道路:“该不会……”
“如你所想。他把每个逝者都吓怕了,把死神们吓着了,把刻刻也吓到了,甚至把我也吓着了。”黑帝斯一下下砸着手杖,“而在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秋收节的冠军奖已经变成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型怪物。偏偏那烂泥心肠的恶劣法师,为了增强悬疑氛围吸引游客光顾,还让我们无法将其说出口!”“惊惧的逝者涌向地上,惊骇的死神们告病休养,冥府安宁不再,佳节再难欢度!”
说到此处,黑帝斯老爷子蹭得换上一副慷慨激昂的语调,他显然深谙此道,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与恰到好处的停顿,足以应聘3A大作的开场白。
“自地上而来的勇士们!冥府之王给予你们一个光荣的任务。证明你们的勇敢,平复地底的安宁!”久光大小姐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毫无疑问她此时正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吕文均没来得及深究对方的失礼,因为他的胳膊此刻发疼,明宵抓得有点力度过大。
他不由得侧头望去,发觉学姐的视线正罕见地游离着。她似乎突然对万灵府的天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脑袋高高仰起,漂亮的脸蛋略失血色。
“……学姐?”
明宵蹭地转头:“侦查结束,我们现在回校!”
“学姐???”吕文均的表情和旁边的冥王老大爷一样震撼,“不是,咱们现在不该说这话吧?”“你要分清楚任务的主次!”明宵振振有词,“学生会给你什麽任务?探查情报!你探查情报查进敌营里像话吗?这是专业人士才要解决的问题,我们大学生凑热闹瞄一眼得了,看完赶紧回去过节去!”“我靠学姐你现在的嘴脸简直犹如法里斯附体!你好像被什麽丢人界的阴魂附身了!”
黑帝斯老大爷手杖差点都没拿稳:“那我也发了任务不是……”
明宵理直气壮:““你是学校职工吗?你不是!你无权指挥我。”
黑帝斯急了:“你怎麽这麽不尊重冥王!我要找你导师告状!”
“你去咯,看到时候纪教授是先笑话你还是先训我……”
吕文均越发感觉奇怪,这推诿的作风完全不符合学姐一贯的行事风格。通常情况下不该是一拍胸脯说交给我了然後拽着惨叫的学弟往里面冲吗?
怎麽现在开始在门口扯淡了……表现得还有点心虚的样子……??
他顿时生出一个离奇的猜测。
“学姐。”他小心翼翼地说,“你不会怕鬼吧?”
明宵的耳朵蹭得竖了起来:“怎麽可能!你学姐我英武过人,我浑身上下哪里有一个怕字!”吕文均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明宵啪一下又把他拽住了。
远方的久光猖獗大笑:“怯战大肥兔!”
“胡扯!我这是担心文均被鬼怪偷袭!”明宵振振有词。
“你好勇敢哦,连个恐怖片都不敢看玩恐怖游戏都吓得躲屋里的家夥居然还有如此胆量,同居这麽多年我还真就一点没看出来哦ww"”
吕文均沉默不语,而後忽然面露惊色:“学姐,背後!”
“噫!”
明宵兔耳朵上的绒毛惊得竖了起来,立刻转身丢出巨大的火球。那火球在空无一物之处炸裂燃烧,让旁边的刻刻也吓得大叫起来。
“吕文均!!”明宵跳脚。
“学姐你的英勇无畏到底在哪里啊。我只看到了一个站在鬼屋门口就吓得想要回家的超级怯战人啊喂。”
黑帝斯老爷子满脸无言:“你堂堂玉仙人的弟子居然怕.……”
“我才不是怕灵体,我只是对那些莫名其妙的阴险害人的东西感觉发毛而已!”
“学姐啊我们一般人就管这叫怕鬼。”吕文均说。
明宵捂耳朵:“我不管!总之我不去,不去!!”
“这个人开始耍脾气了!到底几岁了你?别表现得像第一次去鬼屋的小学女生一样好吗?”黑帝斯以和善的目光望向吕文均:“年轻人啊,我看你似是一位勇敢的魔法师。你若能成功闯过这鬼屋,我自予你丰厚的奖励……”
“我都到这了也没理由再回去了……”吕文均挠挠头,“但是这玩意真那麽吓人吗?万灵府这麽多鬼一个没闯过去?”
“逝者与生者的恐惧是不一样的!”黑帝斯严肃地说,“它逮住了所有魂灵共同的弱点,但凡逝者,注定无法通过。”
吕文均越发好奇:“那您呢?当然我只是好奇问一下无意冒犯,您这样的冥王也有恐惧吗?”黑帝斯面色顿时灰败,连旁边刻刻的三个脑袋都流露出不忍之情。他叹息地说道:“我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当我进了鬼屋,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我在那屋子的深处,竟然看到………”
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呻吟道:
“老婆外遇、小孩逆反、丈母娘又来家里找茬、刻刻生了一个几十万魔币的小病、有不三不四的人偷了冥府财宝、罪大恶极的魂跑到地上、家庭聚会时宙斯又在炫耀外遇、提丰和泰坦和赫拉克勒斯一块来打奥林匹斯山,一觉醒来回到两千年前所有人靠信仰过日子唯独我一个信徒也没有……”
“好可怕!说真的好可怕啊!!”
“我努力了三次依然没挺过去。”哈迪斯捂着胸口,看着快过去了,“这不是中老年神该体验的设施……你们年轻人努努力吧……”
刻刻很同情地呜咽两声,推着胸闷的冥王大爷到一旁静坐,不时投来期盼的目光。吕文均让狗狗盯得怪不好意思,当下心一横,说:“那学姐你门口等一会呗,我进去试试。”
“啊?”明宵震惊,“你你你真去啊?”
“以为各个都跟你一样胆小如鼠?”久光嗤笑,“走啊,nerd。别管那废柴,我们玩鬼屋去!”吕文均刚走了两步,胳膊就又一次被抓住了。明宵将他护至身前,紧张兮兮:“这这这种鬼地方怎麽可以单打独斗呢你还是跟着学姐走吧。”
“学姐,我真的好感动,就是现在这个姿势我感觉自己好像你的肉盾。”
“开玩笑你那点细皮嫩肉能替我挡啥……说来你今天应该有带什麽除灵术式吧?”明宵期待地问。“弹簧腿南瓜灯巨人杀手老三样。”
明宵惨叫一声:“怎麽天天这一套啊!你不是仙人後裔吗,你倒是驱鬼啊!”
“仙人和道士是不一样的啦,和道士。”
吕文均推开鬼屋大门,只觉眼前一花,发觉自己站在了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这条走廊像是宾馆内的过道,两侧一扇扇门扉紧紧关闭,他右手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张告示:
《游玩须知》
在他看向告示时,走廊内自动响起了干涩的笑声。
“欢迎来到斯蒂勒·库伯的无限惊惧恐怖屋。本设施中具备无限的惊吓,旨在依靠无限可能性的组合为游玩者提供量身定做的惊吓体验,请尽情享受……”
“听上去超级地摊的样子……”久光说。
“为烘托恐怖气氛,游玩过程中可能存在轻度的肢体或精神损伤,如您在意请提前退出……”吕文均没忍住:“肢体损伤都来了喂!头一次听说玩鬼屋会受伤的!”
“此外,本设施的难度由游玩者的实力而动态调整。真挚地建议采用化身人偶的魔法师接受主办方的术式限制,否则鬼屋将自动调整为传奇难度,那对於异说级的游玩者而言具有极大危险。”
明宵撇嘴:“接受!”
三道血红色的光环套在了她的身上,而後隐去消失。库伯的声音接着说道:“感谢您的理解,现在,请提供您在游戏时使用的笔名……”
那张纸飘了起来,明宵没好气地写上“纪传君”的大名,吕文均有样学样,写了“佩克斯·比尔”。库伯的声音低笑。
“谢谢。那麽………”
“吕文均先生,明宵小姐,净月久光小姐,愿三位尽情享受!”
那张纸瞬时变作黑色,先前写上的假名扭曲,成了写有真名的血色字迹。紧接着血色手印如印章般嘭地复现,密密麻麻占据了全部纸张!
“噫-!”
明宵吓得一巴掌把纸打成了灰烬,吕文均面无表情:“学姐,说真的,你比这个鬼屋本身要吓人多……”
“见鬼了为什麽这东西会知道我的名字?!”
“在周围加点窃听魔具就是了,很简单的小把戏啊。”吕文均随便挑了扇门打开,“总之你千万别慌,玩鬼屋最怕就是自乱阵脚。无非就是些小机关啊扮鬼的工作人员啊一点针对性的幻术啊,他还能可怕到哪去呢……”
“但他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久光咕哝。
吕文均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也觉得这事有点离奇。他谨慎地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埋伏在一旁的小活屍、大蜘蛛或什麽跳脸杀幽灵後才走到门後。
门後是一间维多利亚时代的会客厅,壁炉内青色的火焰燃烧,黑色的小虫在破破烂烂的墙纸後爬动,长沙发上摆放着梳着公主头的诡异人偶。明宵才扫了一眼就不安地嘀咕起来,紧紧抱着吕文均的胳膊。“姐妹这正戏还没开始你就要把自己吓死噜。”久光说。
“你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地方就是很恐怖的……文均你想去哪拉着我点你千万不要瞎..…”吕文均很努力忍着没笑出来。他现在明白为什麽书上都建议约会去鬼屋了,因为被胆战心惊的女孩子依靠的感觉真的好爽……当那女孩是平常罩着你的大佬时就更爽了!
库伯先生你这鬼屋建得好啊!功德无量!
为了转移明宵的注意力他积极发言:“学姐他刚刚给你那制约是什麽效果?”
“没限出力限了次数,我一共只能用三次术式了……”明宵抿嘴,“我看咱们先撤吧等我本体下来一发大的直接把这鬼地方掀了……”
沙发忽然动了一下。
“啊!!!”
“学姐你冷静!不过是普通的吓人机关而已不要在这里浪费术式机会!!”
吕文均好歹拉住想丢火球的明宵,见沙发上的人偶滚落,其原先所在处露出一行小字:
一你是否沉醉其中?
“这什麽莫名其妙的。”久光评价,“吓人也不知道写句有意思的,还不如写个redrum呢。”“你说的那是闪灵谢谢……”
吕文均瞧着那行小字,也感觉有些怪异。歪歪斜斜的字体稚嫩,似是孩童留下的笔迹。在这种地方写句无关紧要的话不像是库伯的风格,如果不是跳脸杀,那就该是对之後演出的暗示。
但他想表达什麽?这又是针对谁的惊吓盒子?他想不清楚,只觉得有种莫名的焦躁。
明宵扯了扯他:“我说文均我们先走吧,这地方感觉毛毛的。”
“好好,待我先开门观察……”
他挪开视线,大步走过会客厅,推开对侧的房门。
门推不开。
他转头,发觉先前跌落的人偶坐了起来。公主头的小人偶奇异地微笑着,口部机关上下开合。“你是否沉醉其中?”它说。
大厅忽然暗下,没有任何光亮的无比深沉的阴暗,紧接着地面滑动,天花板扭转,他们所在的空间如巨型的魔方一般回旋转动。狂乱的动作让吕文均分不清方向,甚至分不清活动的到底是周围还是自己。突然有光洒落,在阴沉黑暗中开出方方正正的光格,似是探监用的小窗。那格子後方是一张惨白的人脸,没有眼耳鼻发,仅一张血口,带着扭曲到极点的癫狂笑容。
他急切拍打着小窗,另一扇小窗随之开启,另一个面貌不同的无面人捶打着窗户。而後光芒一束束落下,无光之处顿时一片惨白。
上方,下方,前後左右,密切贴合的探视窗重组成冰冷的墙壁与地面,急切的笑容与捶打声无处不在,那些不可理喻的单调的声音汇聚在一处,仿若重锤砸在他们的心头。
“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无面人们的手砸出血来,於是那惨白色的光被血色玷污了,将正方形囚笼染做不详的色泽。这场面比起恐怖更显怪奇,吕文均一时感到茫然,却听见耳畔传来惊恐的叫嚷。
“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了!让他们离开!!!”
那是久光的喊声,嘶哑而又脆弱,全然不似那个坏脾气的娇蛮女孩。吕文均用力扯了下明宵的手腕,後者反应过来,立刻砸出灼目的明王火!
那不详的空间在火光灼烧中消失了,可是他们并未离开。他们在黑暗中坠落,坠落,来到另一条白色的走廊。
这条走廊没有窗户。也看不见房门。走廊尽头是一道直角形的拐角。又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偶坐在拐角处,向他们发问。
“你是否沉醉其中?”
“你闭嘴。”吕文均说。
几乎一瞬间,他就理解了久光先前的反应。他也开始烦躁了,带着不自觉的焦虑。这种单调的无趣的环境勾起了脑中久远的回想。他听到了遥遥传来的脚步声,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那熟悉感使得他想要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