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均对校园中正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当日他匆匆赶回水镜庭做好晚饭,又蹦鞑着去山下的小酒馆打工。途中路过火烧楼时,老法朝他打招呼。
“後天歇业,有要进的货提前说哈!”
吕文均听了挺稀奇:“您还有歇业的时候啊?”
老法这校车司机兼信差算是校内最清闲的职业之一,校车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平常出门也就是拉个货送个信,开学到现在还真没见他忙过。
“有点私事……”老法含含糊糊地说,“总之那天我不出门,没十万火急的事别找我。”
“成,休息吧您嘞。”
吕文均没怎麽留心。因为他仍沉迷在传奇的话题里,想着晚上能不能求学姐露一手看看。
正是这不合时宜的沉迷使得他忽视了近在眼前的征兆,随即遭遇了後续的危险:今天的卡伯尼先生心情似乎格外好,就连惠瑟女士的脸上也带着和睦的笑容。
“吕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卡伯尼快活地说,“後天的打工我们准备发你3倍工资!”吕文均闻言立即从幻想中惊醒,他一个後空翻跳出小酒馆,丹田运气发出中气十足的喊声:“我後天感冒,正想提前请假!”
吕文均对於工资翻倍一事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上一次他听到这等好消息还是迎新舞会之前。那次有位黑漆漆的老大爷来小酒馆拜访,而他接到的额外任务是帮忙遛遛大爷的小狗狗“刻刻”。
那可爱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有差不多四十米高,漆黑的尖锐的毛活似锈迹斑斑的长枪,还比其他常见的小可爱多了两个脑袋。当刻刻发出那三倍欢快的嚎叫时,整个四季森林的飞鸟都被惊起,在天上形成疯狂的浓云。吕文均背着三个巨型盾牌般的飞盘在森林里夺命狂奔,刻刻在他身後轰隆隆地跑着,留下一地带着剧毒的哈喇子。
“我绝对,绝对不遛刻刻了!!”吕文均大声强调。
“那小东西挺喜欢你的。”卡伯尼友善地说。
“我肉体凡胎承受不起它的热情!”吕文均惊恐道,“而且那次才两倍工资,这次居然三倍?!难道还有地狱六头犬?!”
卡伯尼递给他一杯热红酒,持续绽放着那种注视冤大头的温柔之笑。
“是这样的,吕。我们计划在後天搞一次久违的家族聚会。”
吕文均的下巴快哆嗦下来了:“您家?您家吗?”
“是的,是的。”卡伯尼脸上写满了理解,“怎麽说好呢,我的亲戚与长辈都是些个性十足的……”“混球王八蛋。”惠瑟说。
“其中,我父亲尤其是一位如闪电般热情奔放的·…”
“垃圾渣滓。”惠瑟啐了一口。
卡伯尼撑起脸颊:“考虑到大秘境生灵众多,我和姑姑一直觉得让他们自己进来是很不合适的。因此我打算让姑姑准备饭菜,而我好生领着他们到餐桌前,以免我父亲或我叔叔惹是生非。你觉得这打算如何?”吕文均玩命点头:“太明智了!”
开什麽玩笑,说到卡伯尼的老爹和热情奔放过了头的闪电那还能有谁?要是裤裆比神力还知名的主神,那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古希腊的那一号了。这老大爷要是没看好那保底都是里世界重大外交问题,因他的一时兴起而打起什麽劳什子神话大战都不奇怪!
“所以这就有个问题了。”卡伯尼说,“这聚会分两场,我那关系稍远些的兄弟姐妹们和堂表兄弟姐妹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还要来另外一场。可我和姑姑都抽不开身了,而且我相信他们更喜欢人准备的酒宴。所……”
两人向吕文均投以期待的注视,後者几乎抖成了筛子。
“我,我,我招待吗?”
“你的菜做得蛮好。”惠瑟一锤定音,“况且他们都是些大名鼎鼎的好小夥子,向来不难为人。”卡伯尼补充道:“亦或者我们可以换一换,想来我父亲那一场帮忙吗?”
吕文均的脸色变得像红绿灯一样,他绝望地做出最後的挣紮。
“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请俩帮手吧!”
“这就是你坑蒙拐骗的理由?”法里斯绝望地说,“你一个人投河还非得拉我俩垫背?”
“什麽溺鬼!”维尔萨怒斥。
话说周四上午时吕文均扬言自个正准备新菜诚挚邀请大家前来试吃,哥俩兴致勃勃地下了课立马赶到小酒馆去。然而进门便知事态不妙,小酒馆内一个熟人没见到,反而吕大厨大马金刀坐在门口一副虎视眈眈之势。
而後吕大厨二话不说将门一关丢来两套侍者服,两位好兄弟就这般成了恶虎腹中的怅鬼。
“想想看,你们难道不期待吗?”吕文均循循善诱,“卡伯尼先生的兄弟,那是神的儿子!能和古希腊的英雄们碰面,这是多麽好的机会啊。”
法里斯点头,问道:“我说维尔萨,说起古希腊英雄你会想到什麽?”
“杀和艹。”维尔萨言简意赅。
“是吧,那他妈就是一帮疯狂原始人啊!!什麽一言不合屠城什麽不小心打死老师什麽拖着仇敌的屍体游街那他妈全是古希腊英雄好汉们常见的操作啊,你招待这麽帮人你心里不慌吗?!”
吕文均诚恳道:“我若不是自知死到临头,又怎会专门来害你们呢。”
“你这古国大贱人比古希腊王八蛋还要混账十倍!”法里斯大骂。
“安心我这纸钱不也分你俩一人一半吗……干一晚上1000魔币多麽赚的工作。”
法里斯捂着屁股:“我比较担心我被干你知道吗。那可是古希腊,他们热情起来不分男女的。”维尔萨沉痛道:“他们喜欢肌肉发达的类型,我比你危险。”
“要我给你俩分个蒙面头巾吗。”
“不要好他妈蠢。”法里斯比中指,“所以怎麽分工?”
料理当然由吕大厨一手包办,法里斯负责顶卡伯尼的班,调些软饮料和酒水。而维尔萨先生孔武有力,负责端盘子以及应急。
“什麽叫应急。”
“按照我的传奇故事经验来看,知名人物的出现总是伴随着意外的发生,而知名人物越多意外概率越大。”吕文均说,“今晚我们可能要招待一整屋子的知名人物,我觉得出事的概率是百分百的。”“告诉我你提前做了准备好吗?”
吕文均摸出两个锦囊:“他俩临走前一人留了一……”
“我靠好有你故乡风格!而且这不是料准了必然出事吗!”
“以我看来,食物是最容易出岔子的。”维尔萨说,“万一不合胃口,或是犯了忌讳,英雄们可能发怒吕文均也有点紧张:“菜品都准备好了,要不你俩先试试?”
他们来到後厨,见到一盘盘放在葡萄藤篮里的精致的菜肴。这是惠瑟临走前留下的魔具,能让食物保持在刚出锅时最鲜美的一刻。那篮子旁边还有一个白净的瓷盘子,可复制出一模一样的菜来一一这是英雄宴席上标配的魔具,因为每个英雄都不愿见到桌边人享用的食物比自己的稍坏或更好。
那藤篮里放着煎烤的鸽子肉,脆嫩的表皮像是面包边的颜色;薄得如树叶般的炸茄子片堆叠起来,浇上树果磨制的甜滋滋的酱料;肥嫩的河鱼填满盐和香料,用希腊人们最喜爱的方式烘烤;牛腩、红椒和胡萝卜做成招牌的肉汤;各类蔬果和冰屑拌成亮晶晶的沙拉,以高汤炖煮的菜叶入口即化;亦有各类面包、蔬果泥和配以不同蘸料的生鱼,以及加入腌果的千层酥似的甜品。
他们一样试吃了一口,眼睛变成亮晶晶的模样。
“我的天。”法里斯说。
维尔萨赞同:“谁要是因食物不满,那他定是在无理取闹。”
“好歹我学了两个多月的希腊菜。”吕文均松了口气,“那就这样!准备好擦擦桌子啥的,只要有人来咱们就招待,反正全都是卡伯尼先生付账。”
“成啊,主厨。”法里斯耸耸肩,“反正真有事咱仨一块倒霉。”
话虽如此,大家夥还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单因为惧怕惹古希腊人们生气,更因为他们心底里都不想怠慢了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们一
有谁没听说过那骑乘天马的俊杰?他以镰刀斩下蛇怪的头颅。
又有谁不曾听闻扬帆起航的船长?他带领同样伟大的船员们夺取金羊毛。
我们更知晓足智多谋的老国王的故事,在攻破特洛伊後历经千辛万苦阖家团圆。还有那位勇敢而睿智的雅典国王,以赤手空拳击倒迷宫的牛怪。以及那温柔忧伤的竖琴手,其乐律能让顽石落泪;那诚实仁慈的光明之子,以妙药将逝者医疗。
更不必提那位英雄中的英雄,传奇中的传奇,数不胜数的事迹如同因果的绳索,令人难以找到言说的开头。
种种传说,如天上众星璀璨。如今或能有幸目睹众星之一的尊荣,纵有危险,又如何能不心潮澎湃,满怀期许?
“我看着还行吧?”维尔萨调整着领结。
“可以了,哥们。我不建议你光膀子当肌肉佬,他们可能会以为你想摔跤。”法里斯咽了口吐沫,“他妈的我一共就会调那几种基础的鸡尾酒,我好慌。”
“你至少装得专业点!”主厨在厨房里绝望地嚎着,“实在不行直接把酒瓶给他们!”
“来了!”维尔萨瞪眼。
才不到六点,林间小道中已出现访客的身影。那是个健壮而英挺的男人,有着太阳般灿烂的金色长发,他一只脚是皮靴,一只脚却踩着凉鞋。他穿着轻便的麻布裤子,上身披着一整张的豹子皮。“我草啊,他颜值好高!”法里斯惊呼。
“你闭上嘴!”维尔萨小声说。
他们此刻顿时明白,为何古代的长诗总说英雄们是“神样”的人。那气势与样貌绝无仅有,超凡脱俗,如天神下凡。那人走近了,法里斯紧张兮兮地行礼:“您好您好!请进请进!”
维尔萨把手拍在脸上,金发男人被逗笑了。
“这欢迎方式倒是新鲜,好似古国的招财猫。你们先前正说些什麽?”
维尔萨赶紧张嘴:“他被您的样貌震惊,不由得出言赞叹。”
金发男子摸着下巴,有点自鸣得意。
“他们向来说我是不世出的美男子!曾经我走在街道上,人们甚至猜测我是否是光明的阿波罗的化身。但我不过是凡人的孩子一若你先给我一杯酒,我倒乐意与你们说说那时的好事。”
法里斯压根不懂那酒柜里哪瓶更好,索性把看着最漂亮的全部抱下来,任这位贵客挑选。他选了其中最大的酒瓶,放在圆桌的中央。
“大家都喝一样的,如此才省了争执。”他满意地说,“这酒馆里仅有你们两人?”
法里斯管住嘴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回您的话,我们内厨子还在後面忙活呐,怕菜凉了没出来待客。维尔萨满脸生无可恋,金发男子笑得乐不可支。
“你说话的口气多麽令人可喜。那麽好吧,让厨师做好他的本职,我只需这一杯酒。人到的差不多了,再将食物端上。”
他们连忙点头,听金发男子说起他在街上招摇过市的故事。他很有口才,又平易近人,将这样一件小事讲得妙趣横生。故事快讲完时甚至出现了伴奏,快活的轻灵的琴音随着男人的言语而跃动。“老朋友,你总是那麽体贴。”金发男人说。
那伴奏的人不知不觉就坐在桌旁,将他的竖琴放在一旁。那人的面孔上满是缝合的疤痕,却仍能看出受伤前的秀美。若吕文均在场就会认出这个人,他此前也来过小酒馆,是舞会前帮他们伴奏的竖琴手。“船长,你来得好早。”竖琴手和他击掌,“我以为少说要一小时後。”
金发的船长叹气:“若他们中的某人提前来到,谁知道又要闹出什麽样的笑话?你能想象某些人为座位的顺序而不满意,还没开宴就起了口角?有些人说起自己更年长,引得年幼者不快活?亦或者某人高兴过了头,一不小心挥手打死侍者?”
侍者法里斯很努力站在原地没撒腿就跑。
“我能想象,因我曾亲眼目睹。除你之外,又有谁有本领让这些人友善地坐在一起?”竖琴手微笑,“但船长,尽管你的考量如此周到,我总得说,莫要低估天神的心血来潮。”
船长竖起耳朵,竖琴手低声嘀咕了什麽。而後他们大笑起来,拍着那老旧的木桌。
“那坏心眼的骗子哟,让我们如何是好?满怀期待落了空,只怕气得发了疯!”船长扭头招呼,“嘿,小夥子们。看好时间,加把劲!”
维尔萨愣了半晌,而後忽然醒悟了什麽,扭头冲向厨房。几乎在同一时间,厨房里传出崩溃的尖叫。三分锺前。
吕文均给小蛋糕顶上放上一颗草莓,将最後一块甜品也放到餐篮子里。
他彻底松了口气,一整道菜单全部准备好了,这样就有了随机应变的时间。如果哪位贵客想单独吃点什麽,他也来得及现做。
他打量着自己满满一下午的成品,感到些微的自满。这绝对发挥出了他百分百的实力,这样一桌子好菜,哪怕拿来招待神也全无问题。
“闻着真香。”一旁的金发男孩对他说,“介意我嚐一口吗?”
“啊,不。”吕文均下意识说,“您请。”
那是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嘴唇上尚生出浅浅的绒毛。他穿着旅行便装,踩一双金灿灿的带翅膀的凉鞋,还提着根漂亮的手杖。他用指尖卷起蛋糕上的奶油,又跳过去掰下一根烤鸡腿,嚐得十分愉快。“你做得不错。”大男孩夸奖他,“这果真是一桌好菜!”
“谢谢?”吕文均礼貌地说。
他就在那呆呼呼地站着,看着大男孩将所有的料理都打包带好,踩着那双长翅膀的凉鞋飞出了窗外。他这样呆滞了好几十秒,才如梦初醒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厨房。
ü一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发出惊悚的惨叫。
维尔萨推门而入,顿时震惊:“饭呢?!”
“没了!”吕文均惨叫,“饭没了!!”
维尔萨瞪着空空如也的厨房,又扭头看向桌旁乐不可支的客人们,陷入了一模一样的呆滞。法里斯随後赶到,发出真诚而淳朴的灵魂质问。
“饭都没了,客人吃什麽?”
维尔萨发愣:“是啊,吃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