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沉下去的时候,刘海还坐在婴儿房的小凳上,肩膀被徐怡颖轻轻靠着,两人谁也没动。六点零七分,他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产妇已入待产室,请家属在三楼产科走廊等候。”
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利索得像接到紧急抢修通知的技工。转身就去翻衣柜,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外套套上,顺手把钥匙塞进口袋。回头一看,徐怡颖已经换好了衣服,拎着包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神稳。
“走?”她问。
“走。”他点头,伸手扶她胳膊,“车在楼下。”
凤凰自行车昨天就换了新车筐,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他把徐怡颖小心扶上后座,自己跨上去,蹬第一脚时还有点晃,稳了两秒才顺起来。风从青江路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的暖意,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扫在他后颈上,痒痒的。
到医院时天还没全黑,产科三楼走廊灯光明亮,墙上挂着“母婴平安”的红字横幅,底下摆了几盆绿植。护士接过包登记信息,说要等两小时左右,让家属先坐着。
刘海没坐。他在走廊来回走了十七趟,数清楚地砖一共二十三块半,每块长六十厘米、宽三十厘米,接缝处有轻微翘边。他盯着那些缝看,脑子里却跳出上一章的事——墙贴是不是贴歪了一毫米?夜灯感应距离够不够?尿布台折叠结构承重行不行?
他靠在窗边,闭眼,深呼吸。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右眉骨的疤。
那一瞬间,画面闪得厉害:前世一个人住老破小,过年吃速冻饺子,电视里放春晚重播;病床上签放弃治疗同意书,亲戚绕着走;最后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而现在,产房门关着,里面有人正为他的孩子努力。
他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护士探头:“刘先生?可以进来了,在母婴同室病房。”
他整了整衣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灯光调得很暗。徐怡颖躺在床上,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疲惫,但看见他进来,嘴角动了动。床边有个透明保温箱,里面躺着个裹在蓝白条纹襁褓里的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偶尔抽一下,像在梦里找奶喝。
“生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生了。”徐怡颖喘了口气,“女孩,六斤二两,五十二厘米。”
他走近保温箱,蹲下来看。小家伙动了动脑袋,一只小手从毯子里挣出来,指头蜷着,粉嫩得像刚剥壳的花生仁。
护士轻声问:“名字想好了吗?要登记。”
他没答。
徐怡颖看着他:“你想好了吗?”
他低头,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脑海里过的东西太多:重生那天凌晨实验室爆炸的火光,第一次在辩论赛听见她说“图纸能画出未来”的声音,她递给他热豆浆的手,他们一起刷墙、贴太阳云朵、他让她摸心跳的那个傍晚……
他慢慢伸出手,隔着保温箱的开口,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背。温的,软的,活生生的。
他站起身,把襁褓轻轻抱出来,双手托住头和背,贴在自己胸口。心跳透过薄布传过去,一下,又一下。
“刘念。”他说。
停顿一秒。
“念初心。”
护士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脆。
他抱着孩子没动,低声道:“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窗外,城市灯火已经铺开,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模糊在夜色里。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路口,车灯扫过墙面,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他走到窗边坐下,仍抱着女儿。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哼一声,像是做梦吃到奶了。他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左耳垂边上有个极小的月牙形红印,跟自己眉骨上的疤位置差不多。
他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徐怡颖撑着坐起来一点,靠在床头,轻声问:“真叫刘念?”
“嗯。”他点头,“刘念初心。不写在户口本,就家里叫。”
“为啥是‘初心’?”她看着他侧脸。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平:“因为我差点忘了。忘了自己为什么回来,忘了该对谁好,忘了有些事比赚钱、出名、赢比赛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现在她来了,我就得记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偶尔滴一声,温湿度计显示室温23.1℃,湿度56%。
他忽然说:“明天出院,我得先把摇椅搬回家。打磨一遍,刷清漆。还得加护栏,我都画好图了,铁艺师傅认识。”
“别太急。”她轻声说,“她才出生。”
“我知道。”他低头看孩子,“但我得快点学会当爸。她不会等我准备好的。”
徐怡颖没再说话,慢慢伸出手,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他低头看她们俩,一个闭眼睡着,一个睁眼看着他。他咧了下嘴,笑得很轻,不像平时那种带点痞气的笑,倒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不敢大声。
天彻底黑了。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撒在地上的星星。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照着他半边脸,照着孩子头上那顶米色绒帽,帽檐一圈小球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了下窗帘角。
孩子在梦里咂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