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刚拧到一半,楼上实验室那声轻响又来了,这次更清楚,是扳手碰到了铁架子,还夹着一声“哎哟”。
徐怡颖皱眉抬头。这时间点,谁在那儿?
她推门进办公室,灯一开,人愣住了。
刘海正蹲在墙角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个学生昨晚留下的翻页书签原型机,右脚边摆着他那把自制多功能扳手,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外套。听见动静,他回头咧嘴一笑:“来啦?我早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没脱外套。
“半小时前。”他低头拧螺丝,“你那几个学生挺有想法,就是传动比算歪了,齿轮老卡。改两处就行。”说着把装置往桌上一放,轻轻一拨开关,纸页果然顺畅翻动。
徐怡颖走过去,翻开教案本,上面几处尺寸标红圈出,字迹熟悉——是他常用的斜体简写,干净利落。她没说话,但眉头松了。
“我动了你东西?”他问。
“没。”她合上本子,“改得对。”
上课铃响,两人并肩往307教室走。走廊里阳光斜照,影子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推开教室门,底下坐了大半人,比昨天整齐多了。后排两个男生还在嘀咕:“听说今天刘海也来?该不会就讲自己怎么发财的吧?”话音未落,刘海已经站上讲台侧边,顺手抄起黑板擦拍了三下。
“别瞎猜。”他笑,“我今天不讲故事,只干活。你们做设计,我当技工。谁焊炸电容,我负责捡零件。”
全班哄笑,气氛一下子活了。
徐怡颖站到主位,敲了敲桌面:“继续昨天的任务延伸——用低成本解决生活痛点。每组十五分钟陈述方案,我和刘海共同反馈。”
第一组上来,说想做个自动浇花器,材料列了一堆:水泵、定时器、储水罐。
刘海听完问:“你家阳台朝哪?”
“北偏东三十度。”
“光照多久?”
“……大概四小时?”
“蒸发量呢?土干到什么程度才浇水?”
学生卡壳。
刘海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我记过数据,青江市春季日均蒸发约2.3毫米。你这盆绿萝,花盆直径十八厘米,表面积算下来每天失水不到一百毫升。搞那么复杂干啥?输液管剪一段,瓶高调准,靠重力滴就行,还能控速。”
徐怡颖接话:“设计不是功能越多越好,而是精准匹配需求。你们缺的不是技术,是观察生活的眼睛。”
两人一问一答,像排练过似的,节奏严丝合缝。
第二组更惨,齿轮装反了,电机一启动零件飞了一地。刘海直接蹲下去帮他们重装,边弄边说:“别怕错,我大二焊电路,炸过三个电容,烧了半本笔记,导员见我都绕道走。”
徐怡颖站在旁边,接过那块焦黑的电路板,淡淡道:“但他从没炸过我的耐心。”
全班又笑,有人小声说:“这俩太配了。”
课上到一半,有个女生举手:“老师,你们总是一搭一档的,是不是评分也有默契?比如你打高分,他就给实操加分?”
徐怡颖没恼,只说:“成绩分开录。他改实操部分,我评设计理念,互不干涉。”
刘海点头:“不信?等会儿作业交上来,我名字都不写,匿名批。”
下课铃响,七份作业收齐。徐怡颖当堂拆封编号,刘海拿红笔快速过一遍焊接质量、结构合理性,勾出三个明显失误,其余都给了中上分。她那边则重点看逻辑链和用户场景分析,最高分和最低分差了十二分。
成绩贴到公告栏时,没人质疑。
中午过后,校园广播响起:“本周‘最暖课堂’评选结果揭晓——工业设计系徐怡颖老师开设的《动手设计与现实问题解决》课程,以压倒性票数位列第一。同学们留言说,这堂课让他们看见了爱情最好的样子: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个懂设计,一个会动手;一个讲为什么,一个教怎么办。他们不只是爱人,更是彼此的光。”
教室里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讲台上。刘海正踮脚调整投影仪,机器有点歪,画面拉成了梯形。他一手扶底座,一手拧螺丝,嘴里还念叨:“这玩意比我初恋还难伺候。”
徐怡颖走过去,顺手拂去他肩头沾的粉笔灰。他回头,两人对视一秒,都没说话,嘴角却同时翘了下。
“下午还有课?”他问。
“第三节,老楼402。”
“那我待会儿再上去?”
“嗯。”
他背起旧帆布包,拉开门。春日的风卷着树叶进来,吹动她教案本的一页,露出昨晚写的那行字:
“教育不是灌输,是点燃。哪怕只有一人因此敢动手改变现实,就不算白来。”
她没翻过去,任它摊开着。
刘海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昨天说要重写说明书的事,我想了个招——加图示步骤,再录段语音提示,工人师傅戴上耳机就能听,咋样?”
她抬眼:“你不是说不插手课程内容?”
“这不是课程内容,是售后建议。”他眨眨眼,“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无名指上的银戒,刻着“1986”那面朝上。耳尖不知何时泛了点红,但很快被笑意盖住。
教室空了,只剩她一人整理教具。工作台上,静静放着那个被修好的翻页装置,底部贴了张便签,字迹潦草:
“下次别用五号电池当配重,容易漏液。用铜片削一块,稳当。”
她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教案本里。
走廊尽头传来交谈声,是几位老教授路过,其中一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低声说:“那就是徐老师的新课教室?”
另一人点头:“夫妻搭台授课,学生都说像看相声,听得进去。啧,真是神仙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