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天刚亮透，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青江工学院东门。校门口那块写着“严谨求实 创新图强”的石碑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字迹被风吹雨打磨得有点模糊。
车停稳，刘海推门下车，脚刚踩上水泥地就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机械系主楼外墙，那儿爬满了斑驳的爬山虎，藤蔓间隐约露出一道刻痕——三年前他逃实验课时用钥匙划下的“刘”字，歪歪扭扭，像狗啃的。
“你还记得逃课那天，我们躲在这墙后背《材料力学》？”徐怡颖从副驾下来，顺手把军绿色帆布包甩上肩头，说话时钢笔尾端轻轻敲了下包带。
刘海咧嘴一笑：“咋不记得，你非让我默写第三章公式，我背到‘剪应力方向’卡壳，你直接把书拍我脑门上了。”
“是你自己笨。”她轻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不过你当时说‘这破书以后能印钞票’，我还真信了。”
“现在不就在印？”他跟上去，腰间的自制扳手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发出金属磕碰的轻响。
两人并肩往里走，路上学生三三两两，有的骑车飞驰，有的抱着书本快步穿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差点撞上刘海，慌忙道歉抬头，看清人后猛地睁大眼：“您……您是‘青江智造’那个刘海？”
“是我。”刘海点点头。
“我上个月还在晚自习看你们的采访！”男生激动得声音发颤，“那句‘不做风口猪，要做地里钉’，我们班都背下来了！”
旁边女生扯他袖子：“别耽误人家时间！”
男生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鞠了个躬跑开。刘海没说话，只摸了摸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脚步却比刚才更稳了些。
八点整，行政楼小会议室。副校长亲自接待，桌上摆着茶水和水果盘，气氛热络却不免程式化。寒暄过后，副校长笑着问：“两位今天回访母校，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图书馆？实验室？还是当年住过的宿舍？”
“先谈正事吧。”徐怡颖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我们这次回来，除了看看学校，还想设一项奖学金计划。”
空气静了半秒。
副校长一愣，随即笑容加深：“哎哟，这个提议太好了！现在确实有不少有潜力的学生因为经济问题影响学业……只是这类捐资项目需要报备教育厅，流程上可能要些时间。”
“钱已经到账了。”刘海接话，语气平淡，“用‘青江智造’企业公益基金名义拨付，专户专管，手续昨晚就走完了。”
副校长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评审标准学校全权负责。”徐怡颖补充，“我们只有一个建议——优先考虑家庭困难但有创新想法的学生。”
“这……”副校长一时说不出话，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我知道您担心流于形式。”刘海靠向椅背，“但我当年差点退学，就是因为交不起补修费。要不是徐学姐借我五十块钱，我现在可能还在厂里拧螺丝。”
“我不是那个意思！”副校长连忙摆手，“我是说……这么快就把资金落实了，实在没想到。”
“想到了才怪。”徐怡颖嘴角微扬，“你要是一口答应，我才怀疑呢。”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副校长擦了擦额角，连声道：“好！这事就这么定！我马上联系宣传科发通知，今晚校园广播就播出去！”
九点十七分，广播声传遍全校。
“各位师生请注意，杰出校友刘海、徐怡颖今日返校，并宣布设立专项奖学金，资助品学兼优、家庭困难的学生完成学业……”
声音刚落，化学实验室里正在滴定的学生停下操作，转头对同伴说：“听见没？刘海他们设奖学金了！”
图书馆自习区，几个抬头望向窗外，神情动容。有人低声念：“我姐就是靠助学金读完的，这回轮到我们了。”
公告栏前迅速围了一圈人，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接连不断。一个瘦高个男生盯着名单模板反复看，最后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下：“明年申请条件：GPA 3.5以上，参与过创新项目。”
十点零三分，消息传到老教授办公室。有人路过听见陈立国对着电话说：“这孩子没忘根。”说完挂断，低头继续改论文，手指却在“刘海”两个字上多停了几秒。
与此同时，主干道旁的梧桐树影斜铺在地上。刘海和徐怡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礼堂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
“刘哥！”
“徐学姐好！”
“谢谢你们啊！”
他们点头回应，脚步未停。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刘海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照出一块块浅色斑痕。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昨晚写的发言草稿，只有一句话：“有些路，一个人走不出来。”
徐怡颖走在右侧，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翡翠算盘珠，耳尖微微泛红。她没说话，但步伐很稳。
礼堂外走廊已布置妥当，红色横幅挂在门楣：“欢迎杰出校友返校交流”。工作人员迎上来，请他们在休息区稍等，仪式十分钟后开始。
“紧张吗？”刘海低声问。
“废话。”她瞪他一眼，“是你让我念那段话的。”
“我说啥来着？‘让别人也试试光’。”
“肉麻。”她别过脸，却没否认。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群学生举着相机朝这边走来。有人喊：“刘哥！能合个影吗？就一张！”
“等会儿，先让他们准备。”刘海摆手，又补了句，“拍完记得去报名奖学金。”
学生们哄笑起来，自觉退到一旁等候。
走廊尽头，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徐怡颖夹在文件夹里的稿纸。刘海伸手帮她按住，目光扫过那行标题：“关于创新与责任的一点思考”。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直了些，挺起肩膀。
礼堂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调试麦克风的声音。主持人正在试音：“各位老师同学，接下来将由校友代表刘海先生介绍……”
外面，阳光正好。
树影不动了。
风也停了。
刘海看着门缝里的舞台，深吸一口气。
徐怡颖把手里的发言稿捏了捏。
他们还没进去。
仪式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