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还在操场上打着旋儿,把碎纸片和糖葫芦签子卷得满地跑。刘海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指尖还沾着一点水汽,他没急着收手,而是低头看了眼裤兜——那张写着“老锅炉房见”的纸条还在,但眼下不归它出场。
他把杯子塞进外衣口袋,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热乎劲儿还没散。刚才徐怡颖递过来的时候,水温正好,不烫嘴,也不凉人,像是她自己先试过三回才倒的。这事儿搁平时他能咂摸半天,但现在,他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音乐响了。
不是录音机里那种噼啪带杂音的老歌,也不是广播站午间放的进行曲,是钢琴声,清亮亮地从艺术楼那边飘过来,一串一串,像有人踮着脚往水面上扔玻璃珠。
人群动了。
原本散在操场各处的学生开始往艺术楼走,有成双的,也有结伙的,脚步轻快,话也多了起来。一个穿蓝衬衫的男生边走边说:“听说赵晓喻要跳独舞?”旁边人应:“可不是嘛,联谊会压轴节目。”
刘海没动,站原地又听了两秒。琴声转了个调,忽然柔下来,像风吹开一层纱。他抬脚跟了上去。
艺术楼礼堂门口挂了彩灯,红黄蓝绿一圈圈绕着门框,底下站着几个举牌子的学生,引导大家入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多是女生,后排挤着男生,椅子吱呀作响。刘海没找座,靠后墙站着,离舞台侧边不远,视线正好穿过幕布缝隙。
灯光暗了。
全场一下子静下来,连咳嗽都憋住了。只有前排某个位置传来“咔”的一声——有人掰开了橘子。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她出来了。
月白色练功服,水蓝色纱裙,发髻上插着白玉簪,脚踝戴着银脚链。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落地无声。走到台心,她停住,右脚尖轻轻点地,头微微一低,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抬起了手臂。
第一个动作是慢板旋转。纱裙展开,像一朵被风托起的莲。她闭着眼,锁骨处那颗朱砂痣随着呼吸微微一闪,银脚链叮了一声,像是舞魂落了地。
前排有个戴眼镜的女生忘了眨眼。
第二段是跃起接空中劈叉。她跳得不高,但时间拉得很长,身体舒展到极限,足尖绷直,像要刺破空气。落地时轻得像没有重量,脚尖一点,又旋了一圈,整个人像是被风推着走。
后排一对情侣搂紧了些,男的把下巴搁在女的肩上,眼睛却盯着台上。
第三段节奏变了,鼓点进来,琵琶声急促,她开始连续 pirouette。一圈、两圈、三圈……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脸,只有白玉簪的流光在转,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银线。
有人开始屏住呼吸。
她越转越快,脚下步点清晰,每一次换重心都精准得像卡在齿轮上。最后一圈,她忽然刹住,单膝触地,左臂向上伸展,右手抚在胸前,头微仰,汗珠顺着颈线滑下去,滴在舞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全场静了两秒。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仿佛谁先出声,梦就醒了。
刘海站在原地,手垂在两侧,掌心有点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没呼吸的,现在才猛地吸了一口,胸口有点闷。他看着空荡的舞台,光还照着,但她已经退到幕后去了,只留下一缕味道——艾草混着决明子的香,从香囊里散出来的。
掌声这才炸起来。
从前排爆开,迅速滚向后排,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还有个男生激动得把帽子扔上了天。角落里一位老师模样的人微微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刘海没动。
他还是看着那片光,好像还能看见她在里面转。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原来……还能这样活着。”
这话没头没尾,但他觉得说得对。
他没见过这样的活法。他前世修机器,这辈子搞图纸,每天想的是怎么躲坑、怎么翻身、怎么让妈少犯一次心绞痛。他算每一步,防每一个人,活得像根绷紧的弹簧。
可她不是。
她就站那儿,什么都不图,也不怕,抬手就转,跃起就跳,像风里的一片叶子,知道会落,但不在乎怎么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明日提示”、那些算计、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盘算,都显得有点小了。
掌声还在响,越来越密,像是要把她再请出来。后台传来动静,有人喊“再来一段”,还有人齐声叫她的名字。
刘海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他不想往前挤,也不想喊。他就想多站一会儿,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多放一遍。
他摸了摸口袋,保温杯还在,热气已经弱了,但没凉透。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喝。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群学生笑着闹着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花,说是给表演的同学送的。有人问:“赵晓喻呢?她去哪儿了?”另一个人答:“在后台,刚坐下,腿有点抖。”
刘海没打听更多。
他抬起头,看舞台上方的聚光灯慢慢熄灭,只剩下几盏小灯照着幕布边缘。那股艾草味还没散,飘在空气里,淡淡的,像一场梦走后留下的脚印。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有了点弧度。
这时,他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纸条,是相机。
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把它装进来的。黑色机身,老式胶片款,是他上周从旧货市场淘的。他本来想拍几张机械楼的结构图,结果一直没用。
现在,他把它拿了出来。
相机很沉,金属外壳冰手。他低头看了看取景框,又抬头看向舞台。幕布静垂,空无一人,但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快门键上。
他没按下去。
他只是举着相机,对着那片空地,像在等什么。